張子豪那只來勢洶洶、抓向聶虎衣領的手,帶著一股囂張慣了的蠻橫勁風,眼看就要觸及聶虎那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襟。
圖書館昏黃的燈光下,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李石頭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趙長青已經放下手中的字典,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地盯著張子豪的手,一只手悄然按在了旁邊的長條凳邊緣。蘇曉柔則低呼一聲,臉色更加蒼白,想擋在聶虎身前,卻又被聶虎穩穩地擋在身后。
只有聶虎,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防御或閃避動作,只是在那只手即將觸及自己衣領的剎那,微微側了側身,讓那只手擦著衣襟掠過。同時,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只是不經意地拂了一下衣袖。
然而,就是這看似微小的側身和拂袖,讓張子豪這勢在必得的一抓,竟然落空了!不僅如此,張子豪感覺自己前沖的勢頭微微一滯,腳下似乎被什么東西極其輕微地絆了一下,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一個趔趄,向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撞在旁邊的長條桌上,手里的汽燈也隨之劇烈搖晃,光影亂晃。
“張少!”幾個跟班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攙扶。
張子豪站穩身形,臉上閃過一絲愕然和羞怒。他根本沒看清聶虎是怎么躲開的,只覺得自己明明抓住了,卻又莫名其妙地滑開了,還差點出丑。這讓他更加惱羞成怒。
“媽的,你還敢躲?!”張子豪甩開跟班攙扶的手,怒目圓睜,再次揮拳,這次是直接沖著聶虎的面門砸來。拳頭帶風,顯然含怒出手,沒留余地。
“住手!”一聲蒼老但中氣十足的厲喝響起。一直坐在門口長條桌后、仿佛隱形人般的秦老先生,此刻猛地站了起來,手里那本厚書“啪”地一聲拍在桌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他老花鏡后的眼睛瞪圓了,死死盯著張子豪,胸口因憤怒而起伏著,“張子豪!這里是圖書館!不是你們張家的大院!你要撒野,給我滾出去撒!”
秦老先生雖然干瘦,平日里對學生們也多是愛答不理,但此刻發起怒來,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他指著門口,厲聲道:“出去!立刻!不然我馬上報告教務處,請校監來評理!看看這青石師范,還容不容得下你們這等行徑!”
張子豪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他雖然囂張,但并非完全無腦。秦老先生雖然只是個圖書管理員,但資歷很老,據說和校長都有些交情,平日里連教務主任都對他客客氣氣。真把事情鬧到教務處,即使家里能擺平,也少不了一頓訓斥,若是被他那個注重臉面的父親知道,更是麻煩。而且,在圖書館這種地方公然打架,傳出去對他“張大少”的名聲也不好聽。
他臉色陰晴不定,拳頭緩緩放下,但眼中的怒火和怨毒卻絲毫未減。他狠狠地瞪了聶虎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冰冷而黏膩,似乎要將聶虎生吞活剝。然后,他又掃了一眼被聶虎擋在身后、臉色蒼白的蘇曉柔,以及旁邊如臨大敵的李石頭和面無表情但眼神警惕的趙長青,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好,很好。秦老先生,今天給您老面子。”他又轉向聶虎,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威脅,“聶虎是吧?倒數第三的鄉巴佬,我記住你了。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不再看秦老先生鐵青的臉色,對著跟班們一甩頭:“我們走!”
幾個跟班連忙簇擁著他,灰溜溜地退出了圖書館,那盞汽燈搖晃的光影,也迅速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里。圖書館厚重的木門“砰”地一聲關上,將外面的寒風和喧囂暫時隔絕。
閱覽室里恢復了寂靜,但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殘留著一股劍拔弩張后的凝重。
秦老先生重重地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厚書,但似乎看不進去了,只是盯著書頁,胸口猶自起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頭也不抬,對著聶虎他們這邊,甕聲甕氣地說:“還不走?等著我請你們吃宵夜嗎?”
聶虎對秦老先生的方向,微微躬身,低聲道:“多謝秦先生。”然后,他轉向蘇曉柔,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蘇同學,我們走吧。”
蘇曉柔顯然還心有余悸,臉色依舊有些發白,但看到聶虎平靜的眼神,心中稍安,點了點頭,低低“嗯”了一聲。
李石頭也松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小聲嘟囔:“嚇死我了……那張子豪,真是……”
趙長青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桌上的字典合上,收進書包,然后站起身,目光在聶虎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四人再次對秦老先生微微致意,然后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圖書館。推開沉重的木門,深秋夜晚冰涼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人精神一振,也沖淡了剛才室內的壓抑。
門外,夜色已深。校園里路燈稀疏,光線昏暗。遠處的宿舍樓窗戶里透出零星昏黃的光,操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寒風掠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張子豪一行人早已不見了蹤影,想必是去了別處“找樂子”。
“那個……聶虎,剛才真是多虧你了。”蘇曉柔走在聶虎身邊,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道,語氣里帶著感激和后怕,“張子豪他……他一直……”她似乎不知該如何描述,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和無奈。
“沒事。”聶虎簡單地回答,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昏暗的小徑。他知道,張子豪那種人,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剛才的沖突雖然暫時被秦老先生壓了下去,但梁子已經結下,后續的麻煩恐怕不會少。他必須更加小心。
“那張子豪是縣里張記綢緞莊的少東家,家里有錢有勢,跟校長好像還有點親戚關系,”李石頭湊過來,心有余悸地低聲道,“在學校里橫行霸道慣了,沒人敢惹。聶虎,你剛才……可把他得罪慘了,以后可得小心點。”
趙長青也開口道:“他睚眥必報。”聲音平淡,卻帶著肯定。
聶虎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他并非不知輕重之人,剛才的情形,若非張子豪咄咄逼人,甚至要對蘇曉柔動手動腳,他也不會強行出頭。但既然事已至此,后悔也無用,唯有小心提防。
“先去食堂吧,再晚真沒飯了。”聶虎岔開話題。剛才的沖突耽誤了不少時間,食堂恐怕已經沒什么像樣的飯菜了。
果然,等他們趕到食堂時,大廳里已經空蕩蕩蕩,只剩下幾個工人在收拾桌椅,打掃衛生。打飯的窗口也基本關了,只有一個窗口還亮著燈,里面的大嬸正準備收拾東西。
“還有吃的嗎?”李石頭連忙跑過去問。
大嬸看了他們一眼,沒好氣地說:“這么晚才來?就剩點菜底子和窩頭了,愛要不要。”
幾人早已饑腸轆轆,也顧不得許多,連忙打了所剩無幾的、已經沒什么熱氣的白菜燉粉條和幾個冰冷的窩頭,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狼吞虎咽起來。飯菜粗陋冰涼,但總好過餓肚子。
吃飯時,氣氛有些沉默。剛才圖書館的沖突,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蘇曉柔吃得很少,小口小口地啃著窩頭,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顯然還在為剛才的事和后怕。李石頭則是一邊吃,一邊不時警惕地看看食堂門口,生怕張子豪帶人找過來。趙長青依舊是那副沉默的樣子,只是吃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些。
只有聶虎,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安靜而迅速地吃著冰冷的飯菜,動作不疾不徐,眼神平靜,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吃完飯,四人離開食堂。夜晚的校園更加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宿舍樓里的喧嘩。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明天下午……”蘇曉柔停下腳步,看向聶虎,欲又止。出了張子豪這檔子事,她有些擔心明天的采集活動還能否順利進行,也擔心會不會給聶虎帶來更多麻煩。
聶虎明白她的意思,平靜地說:“照常。教學樓后門,放學后。”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動搖。答應的事,他不會因為一點可能的麻煩就反悔。況且,張子豪若真要在后山找麻煩,那里林深草密,未必是誰占優勢。
蘇曉柔看著他沉靜而堅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復了些,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