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主任沉吟不語。聶虎的話邏輯嚴密,合情合理。反觀張子豪一方,除了“肯定是他”、“感覺是他”這種主觀臆測,拿不出任何實質證據,而且張子豪自己當時的行徑,確實有不當之處。
“孫主任!您別聽他狡辯!”張子豪見孫主任似乎有被聶虎說動的跡象,頓時急了,“他就是個陰險小人!上次在食堂他就暗算我,這次又……”
“上次食堂?”孫主任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目光如電看向張子豪,“上次食堂又怎么了?你們之前就有矛盾?”
張子豪一時語塞,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上次食堂沖突,是他先動手想打翻聶虎的飯盆,結果自己出了丑,這事鬧到明面上,他并不占理。
劉威連忙打圓場:“孫主任,上次就是一點小誤會,張少也是不小心……”
“小誤會?”一直沉默站在旁邊,如同背景板般的趙長青,此時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上次是張子豪同學插隊不成,想動手打翻聶虎同學的飯盆,自己沒站穩。很多同學都看到了。”
趙長青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潭。孫主任的目光立刻銳利起來,看向張子豪:“還有這事?”
張子豪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教導處的門被敲響了。一個穿著藏藍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正是青石師范的副校長,姓王。
“孫主任,忙著呢?”王副校長笑呵呵地走進來,目光在張子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聶虎,最后落在孫主任身上。
“王校長。”孫主任站起身,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王副校長主管行政和后勤,平時很少直接插手學生紀律問題,尤其是這種發生在食堂的小沖突。他此刻出現,用意不自明。
“聽說食堂出了點小狀況?子豪也在啊。”王副校長走到張子豪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和藹,“沒摔著吧?年輕人,毛毛躁躁的,以后走路可得當心點。”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但話里話外,已經將“摔倒”定性為張子豪自己不小心了。
張子豪見到王副校長,如同見到了救星,連忙道:“王叔叔,不是我……”
“誒,”王副校長抬手制止了他,笑容不變,轉向孫主任,“孫主任,事情的經過我大致聽說了。就是學生之間一點小摩擦,子豪不小心摔了一跤,弄得有點不愉快。年輕人嘛,火氣旺,有點矛盾也正常。依我看,這事雙方都有責任。子豪他們不該在食堂嬉鬧,影響秩序。至于這位……聶虎同學,”他看向聶虎,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不管是不是無心,畢竟子豪摔倒的時候你離得近,難免讓人誤會。這樣吧,雙方互相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畢竟都是同學,以和為貴嘛。”
王副校長這番話,聽起來是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寧人。但仔細一品,卻是完全偏向了張子豪。他將張子豪的挑釁行為輕描淡寫地說成“嬉鬧”,將摔倒歸咎于“不小心”,而將聶虎的“嫌疑”模糊地定性為“離得近,難免讓人誤會”,并要求聶虎也道歉。這顯然是在和稀泥,試圖盡快壓下此事,避免張家不悅。
孫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聽出了王副校長的弦外之音,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身為教導主任,他向來強調紀律公正,最看不慣這種罔顧事實、偏袒權貴的做法。尤其是當他心中已經大致判斷出,此事多半是張子豪挑釁在先、咎由自取之后。
“王校長,”孫主任語氣生硬地說道,“事情還沒調查清楚,不能就這么草草了事。張子豪同學指控聶虎故意絆人,聶虎同學否認,雙方各執一詞。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比如詢問當時在場的其他同學,調取食堂的……”
“誒,孫主任,”王副校長笑著打斷他,但笑容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一點小事,何必興師動眾?問來問去,耽誤學習,影響也不好。子豪的父親,對咱們學校的建設和發展,一向是很支持的。我們做老師的,也要體諒家長的心情嘛。孩子們知錯能改就好,聶虎同學,你說是吧?”他說著,目光再次投向聶虎,眼神里帶著一絲隱隱的施壓。
一時間,教導處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張子豪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挑釁地看著聶虎。劉威和孫小海也松了口氣。孫主任臉色鐵青,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在強壓怒火。趙長青眉頭緊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聶虎身上。這個來自山里的、沉默寡的少年,會怎么做?是在副校長的壓力下低頭,違心地道歉,了結此事?還是……
聶虎迎著王副校長看似和藹實則逼迫的目光,又看了看孫主任鐵青的臉,最后,目光平靜地落在張子豪那掩飾不住得意的臉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靜的深潭:
“我沒有做錯,為何要道歉?”
“張子豪同學無故插隊,欺侮低年級同學,浪費糧食,擾亂食堂秩序,是他有錯在先。”
“他自己行為失當導致摔倒,卻誣告于我,是錯上加錯。”
“王校長讓我道歉,是因為我離得近,難免讓人誤會,還是因為,他是張子豪?”
話音落下,整個教導處,鴉雀無聲。
王副校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慍怒。他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土里土氣、毫無背景的山里娃,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尖銳地頂撞他,甚至點破了他話中隱含的偏袒!
張子豪得意的笑容也凝固在臉上,隨即轉為更深的怨毒。
孫主任先是一愣,隨即看向聶虎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喻的復雜神色,有驚訝,有贊許,也有一絲擔憂。
趙長青眼中則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芒,仿佛冰冷的湖面投入了一顆星辰。
聶虎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如同山崖上的一棵青松,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他的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任何畏懼,也沒有絲毫激動,只有一種不容褻瀆的、源于內心準則的平靜力量。
這力量,無聲,卻重逾千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