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青石師范表面風平浪靜,食堂風波仿佛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漣漪散去,再無痕跡。但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孫主任變得異常忙碌。他利用課余和午休時間,避開旁人視線,悄悄“偶遇”了七八個那天中午在素菜窗口附近的學生,包括那對雙胞胎兄弟周明和周亮,排在聶虎后面的李石頭,以及其他幾個他觀察下來比較老實、不太可能被張子豪收買或威脅的學生。詢問地點也選在圖書館僻靜的角落、操場無人的樹蔭下,或者干脆以“了解近期班級紀律情況”為名,將學生叫到無人的辦公室。
他的詢問很有技巧,不直接問“聶虎有沒有伸腳絆人”,而是從“當時食堂發生了什么事”、“你看到了什么”開始,引導他們描述整個過程。他手里握著那幾張“底牌”照片,心里有數,但始終沒有拿出來,只是默默印證著學生們的話。
絕大多數學生的描述,與照片呈現的事實基本吻合:張子豪插隊、扔肉挑釁、大笑、轉身、腳滑摔倒、潑了劉威一身、連帶撞倒了傷手腕的跟班。而聶虎,所有人都肯定,他當時站在隊伍里,距離事發地點有好幾步遠,沒有離開位置,也沒有任何明顯的動作。
只有少數一兩個與張子豪走得近、或者明顯畏懼張家的學生,辭閃爍,要么說“沒看清”,要么說“好像看到聶虎的腳動了一下”,但追問具體怎么動的、動了哪里,卻又語焉不詳,漏洞百出。
隨著詢問的深入,孫主任心中的怒火和決心也越燒越旺。真相如此清晰,張子豪等人的惡行昭然若揭,王副校長卻要強行顛倒黑白,各打五十大板,甚至偏袒施暴者,懲罰受害者!這已經不僅僅是偏袒,這是對校紀校規的踐踏,是對公平正義的褻瀆!
他整理了一份詳細的詢問記錄,將學生們的證分門別類,匿名處理(保護學生),但關鍵細節清晰。他將這份記錄,連同那幾張打印出來的監控照片的復印件(原件他鎖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仔細地放進一個文件袋,封好。他沒有立刻去找王副校長,而是在等待一個時機。
這天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的下課鈴響過不久,孫主任拿起那個封好的文件袋,深吸一口氣,走向位于行政樓三樓的副校長辦公室。他知道,王副校長這個時候通常會在辦公室處理一些文件。
敲開門,王副校長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報表,眉頭微皺,似乎在為什么事情煩心??吹綄O主任進來,他臉上習慣性地堆起笑容,但眼神里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孫主任啊,有事?坐下說?!蓖醺毙iL放下報表,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王校長,”孫主任沒有坐,而是將手中的文件袋輕輕放在王副校長的辦公桌上,語氣恭敬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肅,“關于前天中午食堂那起學生糾紛,我進行了一些補充調查,這是調查結果和相關證據,請您過目?!?
王副校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哦?不是已經處理完了嗎?雙方各寫檢查,聶虎扣點伙食費,以儆效尤。怎么,還有什么問題?”
“王校長,”孫主任堅持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之前的處理,是基于當時雙方各執一詞的情況。但經過這兩天的詳細調查,我發現了一些新的、關鍵性的證據,可能……會改變對事件性質的判斷。為了對涉事學生負責,也為了維護校紀的嚴肅性,我認為有必要請您重新審閱?!?
王副校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盯著孫主任看了幾秒鐘,又看了看桌上那個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眼神閃爍。他當然知道孫主任這兩天在私下調查,也隱約聽說孫主任找了些學生談話。但他沒太放在心上,以為孫主任只是做做樣子,安撫一下自己的“原則心”。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搞出了一份“調查結果”,還鄭重其事地拿來給自己看。
“孫主任,”王副校長的語氣帶上了幾分不悅,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面,“我不是說了嗎?這件事,到此為止!學生之間有點小摩擦,很正常,沒必要上綱上線,弄得滿城風雨,影響團結。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這點大局觀都沒有?”
“王校長,”孫主任沒有被他的氣勢嚇倒,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視著王副校長,“我認為,處理學生問題,必須基于事實,公正嚴明,這才是真正的大局觀,才是對學校聲譽和長遠發展負責。如果因為某些……外部因素,就對明顯的違紀行為姑息縱容,甚至冤枉無辜的學生,那才是對校紀校規最大的破壞,才會真正影響團結,損害學校聲譽!”
這番話,已經說得很重了,幾乎是在當面指責王副校長處事不公,罔顧事實。
王副校長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孫國棟!你什么意思?你在指責我處事不公?我在這個位置上干了十幾年,難道不比你更懂得什么是大局,什么是為學校著想?我看你是被那個聶虎灌了迷魂湯了!一個山里來的愣頭青,成績墊底,還到處惹是生非,我看他才是破壞學校風氣的害群之馬!你為了這么個學生,三番五次跟我唱反調,你到底想干什么?”
孫主任胸膛劇烈起伏,臉也因為激動而有些漲紅,但他沒有退縮,反而向前一步,指著桌上的文件袋,聲音因為克制而微微顫抖:“王校長,請您先看看這份調查結果和證據!看完之后,如果您還認為我是在唱反調,是在偏袒聶虎,那我無話可說!但在此之前,請您以事實為依據!”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互不相讓。辦公室里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僵持了足足十幾秒,王副校長深吸一口氣,似乎強行壓下了怒火。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冷冷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終究還是伸手拿了過去。他倒要看看,這個孫國棟,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打開文件袋,首先抽出的是那份詢問記錄。他快速瀏覽著,越看,臉色越是難看。記錄條理清晰,證詳實,雖然匿名,但描述的場景、細節,與他之前從張子豪那里聽到的版本截然不同,卻與聶虎的描述高度吻合,而且多個學生的說法能夠相互印證。記錄明確指出,是張子豪插隊、挑釁在先,是自己腳滑摔倒,聶虎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原地。
“一面之詞!”王副校長將詢問記錄扔在桌上,冷哼道,“這些學生,誰知道是不是被聶虎或者某些人收買了,串通好了來作偽證?孫主任,你也是老教師了,不會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吧?”
“王校長,”孫主任早有預料,平靜地從文件袋里拿出了那幾張監控照片的復印件,雙手遞了過去,“如果學生的證詞還不足為信,那么,這個呢?”
王副校長疑惑地接過照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驟然收縮!照片雖然不夠高清,但張子豪扔肉、摔倒、飯盆潑出的瞬間,以及聶虎始終站立原地的身影,清晰可辨!尤其是張子豪腳下那一小灘明顯的深色油漬,更是刺眼!
“這……這是哪里來的?”王副校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食堂里怎么會有這個?”
“是總務處前段時間為了防浪費和失竊,臨時安裝調試的*****拍下的?!睂O主任平靜地回答,目光緊盯著王副校長,“拍攝時間、地點、人物,都吻合。王校長,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事實很清楚,是張子豪同學嚴重違反校紀,尋釁滋事,并因自身行為不當導致事故,卻誣告聶虎同學。而聶虎同學,是無辜的?!?
王副校長拿著照片的手指微微發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萬萬沒想到,孫國棟竟然拿到了如此鐵證!照片擺在眼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他之前那番“各執一詞”、“雙方都有責任”的說辭,此刻看起來是如此可笑,如此偏袒!
強烈的惱怒和一種被當眾拆穿的羞恥感涌上心頭,但更深處,則是一股寒意。這照片一旦流傳出去,不僅張子豪要倒大霉,他王守義偏袒包庇的行為也必將暴露!到時候,他在學校的威信何在?張子豪的父親那邊,又該如何交代?張家可是學校新宿舍樓的主要承建商,后續還有合作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