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校長拂袖而去,教導處的空氣卻并未隨之輕松,反而像是被抽干了氧氣,變得更加凝滯、沉重,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孫主任花白的頭發和緊鎖的眉頭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斑。他坐在辦公桌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只老舊的搪瓷茶杯,杯沿已經有了幾處破損的瓷釉,露出下面黑色的鐵胎。他很久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桌上那份空白的違紀記錄本,仿佛要從那粗糙的紙紋里,看出某種答案。
聶虎和趙長青已經離開。張子豪、劉威、孫小海也趾高氣揚地走了。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彌漫不散的粉筆灰味和……深深的疲憊,一種源于規則被權力輕易扭曲、真相在利益面前蒼白無力的疲憊。他當了十幾年教導主任,自認還算公正嚴明,可像今天這樣,被副校長以“大局”、“校譽”為名,強行壓下明顯不公的“判決”,還是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挫敗和無力。聶虎那平靜卻尖銳的質問,趙長青那冷靜而篤定的證詞,像兩根細針,刺在他心頭,讓他坐立難安。
“難道……真的就這么算了?”孫主任低聲自語,手指重重按在太陽穴上。王副校長的意思很清楚,各打五十大板,盡快平息此事,維護“和諧”。張子豪家與學校有利益牽扯,不能深究。至于那個山里娃聶虎,受點委屈,寫個檢查,扣點伙食費,無傷大雅,誰讓他沒有背景,還偏偏“不識時務”呢?
道理孫主任都懂,可心里那股別扭勁,卻怎么也順不下去。他想起了聶虎那雙眼睛,平靜,清澈,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他也想起了張子豪那囂張得意的嘴臉,以及王副校長那不容置疑的、透著官僚氣息的“裁決”。一種久違的、屬于教師良知的東西,在他胸腔里微弱地搏動著。
“不行!”孫主任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辦公室里踱了兩步。他不能就這么稀里糊涂地把事情了了。就算最終改變不了王副校長的決定,至少,他要把事實弄清楚!不是為了給誰翻案,只是為了對得起自己身上這身衣服,對得起“教導主任”這四個字。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拉開抽屜,翻找出一本皺巴巴的教職工通訊錄。他要找當時在場的其他學生,尤其是那對被欺負的低年級雙胞胎,還有排在聶虎后面的李石頭,以及其他可能目睹了全過程的同學。他要避開張子豪等人的影響,單獨、私下詢問,還原事情真相。這是他作為教導主任,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
就在孫主任的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尋找高一相關班級班主任的聯系方式時,教導處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篤、篤、篤。”敲門聲不重,甚至有些遲疑,但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孫主任抬起頭,有些意外。這個時間,老師們要么在午休,要么在備課,學生更不會主動來教導處。會是誰?
“進來?!彼掌鹜ㄓ嶄洠辶饲迳ぷ樱M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瘦小的身影有些畏縮地探了進來。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校服、看起來十分瘦弱的男生,戴著一副厚厚的、鏡片一圈圈的老式眼鏡,頭發有些凌亂,臉色帶著營養不良的蒼白,正是食堂里被張子豪用紅燒肉扔中的那對雙胞胎中的哥哥。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孫主任。
孫主任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心中一動,語氣不自覺地放緩和了些:“你是……食堂里那個同學?進來吧,把門關上。”
雙胞胎哥哥――孫主任記得他好像叫周明――怯生生地走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低著頭,挪到辦公桌前,聲音細如蚊蚋:“孫……孫主任。”
“別緊張,坐下說?!睂O主任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和藹。他看得出這孩子很害怕。
周明沒有坐,只是將手里攥得緊緊的牛皮紙信封,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放到孫主任面前的辦公桌上,然后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頭垂得更低了。
“孫主任,這……這個……”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是……是圖書館的秦爺爺……讓我交給您的。他說……他說您看了這個,就……就明白了?!?
“秦爺爺?圖書館的老秦?”孫主任又是一愣,疑惑地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普通,沒有寫字,封口用漿糊粘著。他看了一眼面前緊張得快要哭出來的周明,沒有多問,輕輕撕開了封口。
里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略顯粗糙的相紙。
孫主任將相紙展開,目光落在上面。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拿著相紙的手指猛地一緊,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這是一張黑白照片,明顯是從某個視頻監控畫面上打印下來的,圖像不算特別清晰,帶著點雪花噪點,但足以辨認出畫面中的場景和人。
照片拍攝的,正是中午食堂,素菜窗口附近!拍攝角度是從斜上方俯視,正好將聶虎、張子豪幾人,以及那對雙胞胎兄弟所在的位置,完整地納入畫面之中。
照片清晰地顯示:張子豪插隊在雙胞胎兄弟前面,然后轉身,用筷子夾起紅燒肉,朝著雙胞胎兄弟扔去――肉塊脫手飛出的瞬間被定格。下一張(孫主任發現信封里還有第二張,是連續的畫面),肉塊擦著周明的胳膊飛過,張子豪和他的跟班們正拍腿大笑。再下一張,張子豪轉身準備離開,腳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滑膩的東西(照片上能隱約看到地上有一小塊深色油漬),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前撲倒,手中的飯盆脫手飛出,潑向站在他斜前方的劉威。而聶虎,在連續幾張照片中,都清晰地顯示,他站在距離張子豪摔倒位置至少兩米外的隊伍中,身體挺直,雙腳穩穩地站在地上,沒有任何伸腳、抬腿、或者身體前傾的動作!甚至,在張子豪摔倒、飯盆潑出的瞬間,聶虎的頭微微向一側偏轉,似乎是在看向張子豪摔倒的方向,臉上帶著一絲愕然(照片像素不高,看不太清具體表情),但身體姿態,沒有任何變化!
鐵證如山!
照片不會說謊!它清晰地記錄了整個過程:是張子豪插隊、欺侮同學在先!是他自己踩到油漬(很可能是他自己扔出去的那塊肉造成的)滑倒,殃及同伴!而聶虎,自始至終,站在原地,寸步未移!
什么“故意絆倒”,什么“打擊報復”,什么“在場者有一定責任”……在這樣清晰的影像證據面前,全都成了徹頭徹尾的謊和污蔑!
孫主任拿著照片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恍然、以及一絲難以喻的激動和……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