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豪盯著聶虎離去的背影,臉上的得意漸漸被一絲陰鷙取代。他低聲對劉威道:“這小子,骨頭還真他媽硬……不過,硬骨頭才好,啃起來才帶勁!等著吧,這事兒沒完!”
中午食堂,氣氛依舊有些微妙。很多人看到聶虎,目光都變得復雜,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當然,也少不了張子豪一伙人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指指點點。打飯窗口的阿姨,似乎也聽說了什么,給聶虎打菜時,沉默地多舀了半勺青菜,然后飛快地蓋上了飯盆。
聶虎依舊沉默地吃著飯,對周圍的目光和議論恍若未聞。李石頭坐在他對面,欲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悶頭扒飯。趙長青坐在不遠處,慢條斯理地吃著,偶爾抬眼看一下聶虎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聶虎快要吃完,準備起身離開時,一個身影,端著一個干干凈凈的飯盆,坐到了他旁邊的空位上。
一陣淡淡的、類似梔子花混合著陽光與皂角的清香,悄然飄來。
聶虎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去。
是蘇曉柔。
她今天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扎著簡單的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微微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的飯盆里,只有一點米飯和清炒豆芽,吃得干干凈凈,連一粒米都沒剩下。她坐下,并沒有看聶虎,只是用她那特有的、平靜清冽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恰好能讓聶虎聽清:
“食堂的監控,是總務處臨時調試安裝的,秦師傅是負責人之一。但今天早上,所有新裝的攝像頭,都被拆走了,理由是‘技術不成熟,存在隱私風險’。秦師傅被暫時調去看守舊倉庫了。”
聶虎拿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抬眼,看向蘇曉柔。
蘇曉柔依舊沒有看他,只是用筷子輕輕撥弄著飯盆里最后一粒米飯,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很快,帶著一種與她平日清冷氣質不符的急切和凝重:“張子豪的父親,張昌盛,是縣里昌盛建筑公司的老板。去年學校的新宿舍樓,是他承建的。今年計劃中的實驗樓項目,據說也內定了他。他和王副校長,關系匪淺。你檔案里的警告處分,一旦坐實,以后想考好學校,或者通過學校推薦工作,基本不可能了。他們這是要斷你的路。”
她終于抬起眼,看向聶虎。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映著食堂略顯昏暗的光線,顯得格外深邃明亮,里面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冷靜的、近乎銳利的剖析。
“聶虎,”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斗不過他們的。至少現在,不行。別硬碰硬。他們想要的,無非是你低頭,服軟,認錯。或許……你可以試著去找孫主任,或者,直接去找校長?雖然希望不大,但總比坐以待斃強。還有……最近小心點,張子豪那個人,睚眥必報,這次沒整垮你,他肯定還有后招。盡量別落單,尤其是晚上,別去偏僻的地方。”
她一口氣說完,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務,然后迅速低下頭,繼續撥弄著那粒并不存在的米飯,白皙的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粉色。這大概是這位清冷寡的學霸,第一次對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男生,說這么多話,而且還是這種帶著明顯關切和提醒意味的話。
聶虎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沒什么血色的唇瓣。他能感受到,這個女孩話語里那份雖然克制、但真實存在的善意和擔憂。在周圍或冷漠、或嘲諷、或同情但不敢接近的氛圍中,這份沉默的提醒,顯得如此珍貴。
“謝謝。”聶虎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
蘇曉柔似乎沒想到他會道謝,愣了一下,抬起眼,正好對上聶虎的目光。那雙眼睛,依舊平靜,但在那平靜的深處,蘇曉柔似乎看到了一抹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暖意?或者是別的什么?她看不真切,只覺得心頭莫名地快跳了一拍,連忙又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我知道了。”聶虎又說了一句,然后端起飯盆,站起身,“我會小心的。”
他沒有說會不會去找孫主任或校長,也沒有說會不會低頭服軟,只是說“知道了”,“會小心”。
蘇曉柔看著他端著飯盆走向泔水桶的挺直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么。她知道的,都已經說了。這個來自山里的少年,身上有一種她看不透的東西,沉默,堅韌,像山里的石頭,又像潛行的獵豹。他有自己的主意,或許,也有自己的依仗。她能做的,也只有提醒而已。
只是,心里那點莫名的擔憂,卻并未因為說出了提醒而減少,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
聶虎將飯盆沖洗干凈,放回碗柜。午后的陽光穿過食堂高大的窗戶,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走到水槽邊洗手,冰涼的自來水沖刷著手指,也讓他因為蘇曉柔的提醒而略微起伏的心緒,重新歸于平靜。
警告處分,斷人前路,拆掉監控,調走證人……果然,是張子豪背后的力量出手了。干凈利落,不留痕跡。王副校長……張昌盛……利益勾連,官商一體。這山外的世界,某些角落的規則,似乎與山里弱肉強食的叢林,并無本質不同,只是披上了一層更文明、也更虛偽的外衣。
低頭?服軟?認錯?
聶虎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操場。那里,張子豪正和劉威幾人大笑著拍打籃球,旁若無人。
爺爺說過,虎行于林,可屈可伸,但脊梁骨,不能彎。彎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再也直不起來。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沉靜而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寒潭。潭水之下,暗流無聲匯聚,等待著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蘇曉柔的提醒,他記下了。但這路,該怎么走,他自有主張。警告處分是枷鎖,但未嘗不是磨刀石。至于張子豪的后招……他等著。
山雨欲來,那便讓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