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籃球場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數(shù)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聚焦在場中央那兩個身影上。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只有張子豪粗重如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撕扯著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三次進(jìn)攻，三次封蓋（包括一次釘板大帽），一次三不沾。短短幾個回合，張子豪這位“籃球高手”，在聶虎面前，就像個剛學(xué)會拍皮球的孩子，被戲耍得體無完膚。所有的花哨技巧，所有的身體素質(zhì)優(yōu)勢，在那個沉默如山、動若脫兔的少年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花架子。那干凈利落、充滿原始力量感和精準(zhǔn)預(yù)判的防守，與張子豪氣急敗壞、漏洞百出的進(jìn)攻，形成了刺眼到極點(diǎn)的對比。

汗水，冰冷的汗水，順著張子豪的鬢角、下頜，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雙手撐膝，彎著腰，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熱的痛楚，分不清是體力透支，還是怒火攻心。他死死低著頭，不敢去看周圍那些目光――震驚、難以置信、愕然、同情、鄙夷，或許還有一絲被他長久欺壓后終于看到其出丑的快意……這些目光，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脊梁上，燙得他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

恥辱！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他張子豪從小到大，在青石縣這一畝三分地上，什么時候受過這種羞辱？還是當(dāng)著幾乎全校學(xué)生的面！被一個他從未放在眼里的、山里來的、剛剛背了警告處分的土包子，用最直接、最野蠻、也最他媽羞辱人的方式，按在地上摩擦！

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卻比不上心頭那股幾乎要將他燒成灰燼的羞憤的萬分之一。他能感覺到，自己平日里苦心經(jīng)營、仗著家世和拳頭建立起來的“威望”，正在這片死寂中，如同沙堡般無聲地坍塌。劉威、孫小海那些跟班驚愕而畏懼的眼神，周圍那些之前還在為他喝彩的女生此刻捂嘴低語的模樣，都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jìn)他的心臟。

不行！不能就這么算了！絕對不能！如果今天就這么認(rèn)栽，他張子豪以后在青石師范，就再也抬不起頭了！他必須做點(diǎn)什么，立刻，馬上！把丟掉的面子，百倍、千倍地找回來！

一股暴戾的、不顧一切的邪火，轟然沖垮了他最后一絲理智。什么籃球，什么規(guī)則，什么眾目睽睽，都他媽見鬼去吧！他現(xiàn)在只想撕碎對面那張平靜得令人作嘔的臉！只想聽到骨頭斷裂的脆響，只想看到鮮血和慘叫！

“嗬……嗬……”張子豪猛地直起腰，赤紅的雙眼死死盯住幾步外那個單手托球、靜靜佇立的身影。聶虎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在夕陽下閃著微光，呼吸平穩(wěn)悠長，仿佛剛才那幾次驚心動魄的攻防，只是隨意熱了熱身。這種平靜，在此刻的張子豪看來，是最大的嘲諷和挑釁。

“我操?你媽！”

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毫無預(yù)兆地炸響！張子豪如同一頭發(fā)狂的野牛，不再理會什么籃球，什么規(guī)則，他猛地蹬地，朝著聶虎兇狠地撞了過去！目標(biāo)，正是聶虎手中托著的籃球，或者說，是聶虎持球的手臂和身體！他要撞飛他！撞倒他！把他連同那顆該死的籃球一起，碾碎在這水泥地上！

這一下沖撞，毫無章法，完全是蠻力發(fā)泄，帶著同歸于盡般的瘋狂。速度極快，距離又近，眼看就要撞上！

“啊！”場邊響起一片驚呼，許多女生嚇得捂住了眼睛。

聶虎的瞳孔，在張子豪啟動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他沒有退，甚至沒有做出明顯的防御姿態(tài)，只是托球的右手手腕極快地向內(nèi)一翻，五指扣住籃球，在間不容發(fā)之際，將球從身前移開，同時左肩微微下沉，右腳后撤半步，身體如同被風(fēng)吹動的柳條，向著沖撞方向的側(cè)后方，極其自然地、幅度極小地一讓。

“呼――！”

張子豪挾著全身力氣的兇猛沖撞，擦著聶虎的左側(cè)身體，呼嘯而過！他撞了個空！巨大的慣性讓他收勢不住，踉踉蹌蹌向前沖了好幾步，才勉強(qiáng)穩(wěn)住身形，差點(diǎn)再次摔倒。

而聶虎，在讓開沖撞的瞬間，身體已經(jīng)如同繃緊后又放松的彈簧，重新恢復(fù)了挺拔的站姿。他依舊單手托著球，甚至連位置都沒有移動多少，只是側(cè)身對著因?yàn)闆_撞落空而有些發(fā)懵的張子豪，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那不是畏懼，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打擾的不耐，或者，是對這種毫無意義暴力的厭棄。

“張子豪！你干什么！”場邊，終于有人從震驚中反應(yīng)過來，發(fā)出一聲驚呼。是李石頭，他不知何時擠到了最前面，臉上滿是焦急和擔(dān)憂。他身邊的幾個平時和張子豪不太對付、或者心存正義感的男生，也露出了憤然之色。打球就打球，打不過就下黑手撞人，這也太下作了！

然而，更多的人，包括劉威、孫小海那些跟班，以及許多畏懼張子豪家世和平時淫威的學(xué)生，只是下意識地向后退了半步，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干什么？”張子豪穩(wěn)住身形，轉(zhuǎn)過身，臉上的肌肉因?yàn)楸┡で冃危钢櫥ⅲ瑢χ钍^和那幾個露出不滿神色的男生咆哮，“你們他媽眼瞎了？他打手！他剛才蓋我那一下，打手了！還有，他撞我！他肘擊我！你們都看到了！是不是，劉威？孫小海？”

他惡狠狠地瞪向自己的跟班。

劉威和孫小海一個激靈，立刻反應(yīng)過來，連忙扯著嗓子幫腔：“對！對！張少說得對！聶虎打手犯規(guī)！還肘擊張少！”

“我們都看見了！聶虎你下手也太黑了！”

“打球就打球，你他媽使陰招算什么本事！”

顛倒黑白，指鹿為馬。這是他們慣用的伎倆。

李石頭氣得臉都紅了：“你們胡說！明明是他自己撞過去的！聶虎根本沒動！大家都看見了！”

“看見什么看見？你哪只眼睛看見了？”張子豪一步跨到李石頭面前，居高臨下地瞪著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石頭臉上，“李石頭，你他媽想替他出頭是不是？行啊，來，咱們練練？”

李石頭被他兇悍的氣勢所懾，臉上一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又不敢。他身邊的幾個男生，也被張子豪那要吃人般的目光掃過，紛紛低下頭，敢怒不敢。

張子豪見狀，心中那口惡氣似乎稍微出了一點(diǎn)。他重新轉(zhuǎn)過身，看向聶虎，臉上露出一抹猙獰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說：看，這就是權(quán)力，這就是人多勢眾！白的也能說成黑的！

“怎么？沒話說了？”張子豪一步步逼近聶虎，活動著手腕，指節(jié)捏得咔吧作響，“打球使陰招，傷了人還想不認(rèn)賬？聶虎，今天這事兒，沒完！你自己說，怎么辦吧？是跪下給老子磕頭認(rèn)錯，賠醫(yī)藥費(fèi)，還是讓老子親手打斷你一條胳膊，咱們扯平？”

他身后，劉威、孫小海等五六個跟班，也呼啦一下圍了上來，隱隱將聶虎圍在中間，個個摩拳擦掌，面色不善。籃球，早已被他們踢到一邊。這場所謂的“斗牛”，早已變成了赤裸裸的尋釁和圍攻。

圍觀的人群發(fā)出一陣騷動，許多人臉上露出不忍和憤怒，但看著張子豪那幫人兇神惡煞的樣子，又沒人敢真的站出來。幾個老師模樣的成年人原本在遠(yuǎn)處，似乎想過來，但被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幾句什么（大概是關(guān)于張子豪的背景），又猶豫著停下了腳步。

夕陽將張子豪一伙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如同張牙舞爪的怪獸，將聶虎那孤零零的身影籠罩其中。氣氛，驟然變得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

聶虎的目光，緩緩掃過圍上來的張子豪等人。劉威的虛張聲勢，孫小海的躍躍欲試，還有其他幾人或兇狠或畏懼的眼神。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為首的張子豪臉上。那張因?yàn)閼嵟桶响瓒で哪槪谙﹃柕挠鄷熛拢@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他依舊托著那個籃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皮革表面。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手腕一翻，將那個籃球，輕輕放在了腳邊的水泥地上。籃球在地上彈跳了兩下，滾到了一邊。

然后，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幾乎要貼到自己臉上的張子豪，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落針可聞的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