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青石師范的校園漸漸被深藍的夜色籠罩。教學樓和宿舍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晚自習的鈴聲尚未響起,校園里飄蕩著食堂飯菜的余香、水房嘩嘩的水聲,以及學生們歸巢嬉鬧的喧囂。然而,在這看似尋常的校園夜晚表象下,一股躁動不安的暗流,正隨著口耳相傳的私語,在宿舍樓、教學樓、操場角落的陰影里,隱秘而迅速地蔓延。
“聽說了嗎?高二那個新來的轉校生,叫聶虎的,下午在籃球場把張子豪給打了!”
“什么打了?是打籃球!張子豪要跟人家單挑,結果被連著蓋了三個大帽!最后想動手,自己摔了個狗吃屎!”
“真的假的?張子豪不是校籃球隊的嗎?那么厲害,被個轉校生蓋帽?”
“千真萬確!我當時就在場!那聶虎,嘖,看著不聲不響,下手……不對,下手可黑了,不對,是反應快得邪門!張子豪連他衣角都沒摸到!”
“后來呢?后來怎么樣了?”
“后來?張子豪急了,約架了!放學后,學校后邊小樹林,說是單挑!”
“單挑?信他個鬼!張子豪打架什么時候單挑過?肯定叫人了!”
“那聶虎答應了?”
“答應了!就說了一個‘好’字,然后扭頭就走了,賊他媽淡定!”
“我靠!有膽!不過這下慘了,張子豪肯定要下死手……”
“晚上小樹林……去不去看看?”
“你瘋了?被張子豪的人發現,連你一起揍!”
“遠遠的,躲樹后面看,聽說……好像有人放風,說那邊有‘熱鬧’……”
“……”
類似的對話,在男生宿舍的走廊、水房、廁所,在女生宿舍熄燈前的竊竊私語中,不斷重復、發酵。聶虎這個名字,連同下午籃球場那場短暫卻震撼的“斗牛”,以及緊隨其后充滿火藥味的“小樹林之約”,像一陣旋風,在短短一兩個小時內,刮遍了整個青石師范。原本默默無聞、甚至因“山里來的”、“警告處分”而略帶負面色彩的轉校生聶虎,一夜之間,成了校園話題的中心。好奇、驚訝、懷疑、同情、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各種情緒交織,最終都匯聚成一個共同的焦點:晚上,小樹林,聶虎,去,還是不去?
高一(三)班,晚自習前的教室,嗡嗡的議論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大多數人都在興奮地談論著籃球場和小樹林,目光時不時瞟向教室后排靠窗的那個空位――那是聶虎的座位。此刻座位空著,它的主人,似乎成了這場風暴中唯一平靜的風眼。
李石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如坐針氈。他面前的課本攤開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邊充斥著同學們或興奮或擔憂的議論,眼前卻不斷閃過下午籃球場上聶虎平靜的眼神,以及張子豪那怨毒如毒蛇般的嘶吼。他知道張子豪是什么人,更知道所謂的“單挑”意味著什么。聶虎再能打,一個人能打幾個?張子豪那群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他幾次想站起來,沖出教室,去找班主任,去找教導主任,哪怕去找校長!但他屁股剛離開凳子,又像被燙到一樣坐了回去。他想起了教導處里王副校長對張子豪的偏袒,想起了警告處分決定下來時聶虎平靜接受的樣子,也想起了張子豪那些校外的“朋友”……他一個普通學生,說的話,有用嗎?老師會信嗎?就算信了,能阻止張子豪嗎?會不會反而給聶虎惹來更大的麻煩?
各種念頭在他腦子里打架,讓他焦躁不安,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他轉過頭,看向旁邊幾個平時還算說得上話的男生,張了張嘴,想問問他們怎么看,有沒有什么辦法,但看到他們要么興奮地議論著晚上可能發生的“大戰”,要么眼神閃爍、避而不談,李石頭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面對張子豪那種“惡勢力”時,普通學生的無力和自保心理。
就在他坐立不安時,教室門被推開了,班主任趙老師(一位四十多歲、戴著眼鏡、面相嚴肅的女老師)走了進來。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不少,但那種壓抑的興奮感依然在空氣中流淌。
趙老師走到講臺上,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開始督促晚自習,而是目光嚴肅地掃視了一圈教室,尤其是在聶虎的空座位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她顯然也聽說了什么。
“安靜!”趙老師敲了敲講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晚自習時間,都把心思收一收,放在學習上!有些亂七八糟的傳,不要聽,更不要信,也不要到處傳播!學生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是打架斗毆,更不是聚眾看熱鬧!”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幾個還在交頭接耳的學生,那幾人立刻低下頭,假裝看書。
“另外,”趙老師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我再強調一遍校紀校規!任何形式的打架斗毆,都是嚴重違紀行為,一經發現,嚴肅處理!絕不姑息!尤其是拉幫結派、勾結校外人員滋事的,學校一定會從嚴從重處分!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底下響起參差不齊、有氣無力的回應。
“大聲點!”
“聽清楚了!”
趙老師這才點了點頭,但眉宇間的憂慮并未散去。她又看了一眼聶虎的空座位,對李石頭說:“李石頭,聶虎同學呢?怎么沒來上晚自習?”
李石頭心里一緊,連忙站起來,有些結巴地回答:“報、報告老師,聶虎他……他可能有點不舒服,在宿舍休息。”
“不舒服?”趙老師推了推眼鏡,眼神里明顯是不信,但她沒有深究,只是說,“你下課去宿舍看看他,如果真不舒服,就去醫務室。如果……”她加重了語氣,“如果是別的什么事,讓他自己掂量清楚后果!別忘了,他背上還有一個警告處分!”
“是,老師。”李石頭心里一沉,坐了下來。趙老師這話,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警告。她肯定也聽到了風聲,這是在敲打聶虎,也是在提醒全班。但這也意味著,老師這邊,恐怕不會,或者很難在事情發生前進行有效干預了。畢竟,沒有證據,而且涉及張子豪……
李石頭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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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辦公室,燈火通明。幾位班主任和值班老師也在低聲交談,話題自然離不開下午籃球場的沖突和晚上的“約架”。
“這個聶虎,真是不省心!才來幾天?警告處分還在背上,又惹事!”一個中年男老師搖頭道,他是高二的年級組長,對“問題學生”向來沒什么好感。
“事情還沒搞清楚,也不能全怪聶虎吧?”年輕的語文老師蘇曉柔忍不住插嘴,她下午沒在現場,但聽學生描述,似乎是張子豪挑釁在先,而且籃球場上的沖突,更像是張子豪惱羞成怒動手,聶虎只是自衛。“我聽學生說,是張子豪先動的手,聶虎好像都沒還手,是張子豪自己摔倒了。”
“小蘇老師,你太天真了。”年級組長不以為然,“張子豪那孩子是調皮了點,但聶虎呢?一個山里來的轉校生,摸底考倒數第三,這才來幾天?就敢跟張子豪這種‘風云人物’杠上?我看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兩人半斤八兩!”
“就是,”旁邊一個女老師附和道,“而且我聽說,這個聶虎身手厲害得很,張子豪在他手里都沒討到好。這樣的學生,更容易惹是生非!我看得重點盯防!”
蘇曉柔皺了皺眉,還想爭辯,但看到其他老師大多贊同年級組長的看法,她抿了抿嘴,沒再說話。她想起那天在圖書館,聶虎幫她解題時那專注平靜的眼神,還有他工整有力的字跡。那樣的學生,真的會主動惹是生非嗎?可籃球場的事,眾說紛紜,她也不敢完全確定。
“行了,都少說兩句。”教導主任王建國(王副校長兼教導主任)端著茶杯走了過來,臉色不太好看。張子豪是他“重點關照”的對象,他叔叔跟校長關系不錯,每年給學校的“贊助”也不少。聶虎這事,鬧得沸沸揚揚,讓他很頭疼。“我已經讓值班的保安晚上多去小樹林那邊轉轉了。你們各班班主任,也盯緊自己班的學生,晚自習后都老老實實回宿舍,別到處亂跑!特別是高一三班,趙老師,你們班那個聶虎,你多盯著點,別再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