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師連忙點頭:“主任放心,我已經在班上強調過紀律了。”
王建國“嗯”了一聲,喝了口茶,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陰郁。他心里對聶虎這個轉校生更加不喜。剛來就惹事,還惹上張子豪,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過,只要不鬧出太大動靜,不出人命,小孩子打架,受點教訓也是活該。他盤算著,如果晚上真出了事,該怎么處理才能兩邊都不得罪,或者,更偏向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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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聶虎依舊盤膝坐在床上,閉目凝神。外面的喧囂、議論、老師的警告、同學的擔憂,仿佛都被一扇無形的門隔絕在外。他的呼吸平穩悠長,胸膛微微起伏,如同老僧入定。
“吱呀――”門被輕輕推開,李石頭探進頭來,看到聶虎的樣子,愣了一下,小聲喊了一句:“聶虎?”
聶虎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清澈和平靜,仿佛剛才不是在打坐,只是閉目養神。“石頭,有事?”
李石頭閃身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走到聶虎床邊,壓低聲音,語氣焦急:“聶虎,你……你真要去小樹林啊?”
聶虎看著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你瘋了!”李石頭急得直跺腳,也顧不上壓低聲音了,“張子豪肯定叫人了!我回來的時候,聽隔壁宿舍的說,看到劉威和孫小海下午放學就溜出去了,肯定是去叫人了!說不定還叫了校外的人!你一個人去,不是送死嗎?”
“我知道。”聶虎的聲音很平靜。
“你知道你還去?!”李石頭差點吼出來,他強行壓低聲音,臉都漲紅了,“趙老師晚自習的時候說了,讓我們都老實點,別到處跑,還特意點了你的名,讓你自己掂量后果!教導處王老師肯定也知道了!他們不會管的,張子豪他叔……你去了肯定吃虧!聽我的,晚上別去了,咱們……咱們去找校長!或者,我去找蘇老師,蘇老師人好,說不定能幫你說說話……”
聶虎沉默著,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遠處,學校圍墻外依稀可見縣城的零星燈火,更遠處,是黑黝黝的群山輪廓,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間。他想起爺爺背著他,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去看山那邊的世界;想起離開那天,爺爺站在村口老槐樹下佝僂的身影和渾濁卻堅定的目光;想起臨行前,爺爺用粗糙的大手拍著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虎子,出去了,腰桿要挺直,但脊梁骨,要懂得彎。不惹事,不怕事。真到了躲不過的時候,就記住,山里長大的崽,骨頭硬,但命,更要緊。”
骨頭硬,命更要緊。
他收回目光,看向焦急萬分的李石頭,這個在班上為數不多、在他被嘲諷時曾流露出不忍、此刻又真心為他擔憂的同學。他心中微微一動,臉上冷硬的線條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絲。
“謝謝。”他再次說道,聲音比剛才略微低沉了些,“但有些事,躲不過。”
“怎么躲不過?你不去不就行了?他還能沖到宿舍來打你?這里這么多人看著呢!”李石頭急道。
“今天躲了,明天呢?后天呢?”聶虎重復了傍晚時對那個微胖男生說過的話,但語氣里多了一絲別的意味,“他今天能在籃球場堵我,明天就能在別的地方。他今天約架,我避了,他會覺得我怕了,下次會更過分。有些事,越躲,麻煩越大。”
他頓了頓,看著李石頭:“而且,我答應了他。”
“答應?那種話能算數嗎?那是激將法!是陷阱!”李石頭覺得聶虎簡直固執得不可理喻。
“我答應了。”聶虎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爺爺說,人無信不立。答應了,就要去。”
“你……”李石頭被他這近乎迂腐的“信義”給噎住了,一時間不知該說什么好。他看著聶虎平靜的臉,那臉上沒有熱血上頭的沖動,沒有恐懼不安的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和一種認準了道理就絕不回頭的執拗。這種平靜和執拗,讓李石頭忽然覺得,自己所有的勸說,在對方那簡單的邏輯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那……那你也別一個人去啊!”李石頭退而求其次,“我……我跟你一起去!多個人多份力!咱們班……咱們班肯定還有看不慣張子豪的,我去叫……”
“不用。”聶虎打斷他,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我的事,我自己解決。你別摻和。”
“聶虎!”李石頭又氣又急,眼圈都有些紅了。他覺得聶虎太不把自己的安危當回事,也太不把他當朋友了。
聶虎看著李石頭泛紅的眼眶,沉默了一下,從床上下來,走到自己那個老舊的木箱子前,打開鎖,從里面拿出一個用布包著的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個干硬的饃,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黑乎乎像是肉干的東西。他拿出兩個饃,掰開,又把那肉干掰了一小塊夾進去,遞給李石頭。
“晚上還沒吃吧?給。”
李石頭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簡陋甚至有些寒酸的食物,又看看聶虎平靜的眼神,鼻子忽然有些發酸。他家里條件也一般,但比起聶虎,顯然好太多了。聶虎平時吃的什么,他也隱約知道。這大概是他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我……我吃過了。”李石頭喉嚨有些發堵,推拒道。
“拿著。”聶虎不由分說,將夾了肉干的饃塞到李石頭手里,然后自己拿起剩下那個干硬的饃,就著搪瓷缸里剩下的涼白開,慢慢吃起來。
李石頭拿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饃,看著聶虎就著涼水啃干饃的樣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咬了咬牙,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也開始默默地啃饃。饃很硬,肉干很咸,嚼在嘴里有些費力,但李石頭卻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吃過的最有滋味的東西。
宿舍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兩人咀嚼食物和喝水的聲音。窗外,夜色漸濃,遠處教學樓傳來晚自習下課的鈴聲,清脆而悠長,在寂靜的校園里回蕩。
鈴聲過后,校園里漸漸喧鬧起來,學生們結束晚自習,三三兩兩地回宿舍,說笑聲、打鬧聲、洗漱聲由遠及近。但在這間宿舍里,卻彌漫著一種異樣的沉默。
終于,聶虎吃完了手里的饃,喝光了缸子里的水,仔細地將搪瓷缸洗凈放好。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那片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陰森茂密的小樹林輪廓,靜靜地站了幾分鐘。
然后,他轉身,從木箱子里拿出一件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舊外套,換下了身上的灰色短袖汗衫。外套的袖口有些磨損,但很干凈。他又彎下腰,仔細地將腳上那雙同樣洗得發白、但刷得很干凈的解放鞋的鞋帶重新系緊,打了兩個結實的水手結。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看向坐在凳子上、一臉擔憂和欲又止的李石頭。
“我走了。”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只是去操場跑個步。
“聶虎!”李石頭猛地站起來,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張了張嘴,艱澀地問:“你……你小心點。”
聶虎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拉開門,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很快消失在宿舍樓走廊昏黃的燈光和喧鬧的人聲中。
李石頭追到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手里還攥著那個沒吃完的饃,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壓了一塊大石頭。他知道,聶虎這一去,等待他的,絕不會是什么“單挑”。可他無能為力。
夜色,徹底吞沒了那個孤獨而堅定的身影。小樹林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竊竊私語的嘴,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