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步踏入了那片被黑暗和未知籠罩的小樹林。
黑暗瞬間包裹了他。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在林間空地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諝饫飶浡嗤?、腐葉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鐵銹般的潮濕氣息。遠處,縣城隱約的喧囂被樹木過濾,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反而襯托得林子里異常寂靜,只有風聲和腳踩落葉的聲音。
他走了大約十幾步,來到一小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幾個人影或站或蹲,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如同野獸的眼睛。
聶虎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他們。人數比他預想的要多,不算躲在暗處看熱鬧的,光是明面上圍過來的,就有七八個。為首一人,身材高大,正是下巴上貼著創可貼、眼神陰鷙的張子豪。他身邊,站著下午在籃球場見過的劉威、孫小海,還有幾個流里流氣、穿著花襯衫或緊身t恤、一看就不是學生的青年。其中一個黃毛,手臂上有刺青,叼著煙,正斜著眼,上下打量著聶虎,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喲,還真敢來啊?”張子豪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因為下巴的傷還有些含糊,但其中的怨毒和快意卻毫不掩飾,“單挑?聶虎,你他媽還真天真!今天下午在籃球場上,你很牛逼是吧?蓋我帽?讓我摔跤?現在,老子就讓你知道,在青石師范,誰才是爺!”
他手一揮,劉威、孫小海和那幾個校外青年,立刻散開,呈一個松散的半圓形,隱隱將聶虎圍在了中間。有人從背后抽出了用報紙包著的、一看就是棍狀的東西,有人從褲兜里掏出了指虎,套在手上,還有人掰著手腕,骨節咔吧作響。
氣氛,瞬間緊繃如滿弓之弦。
聶虎的目光緩緩掃過圍上來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張子豪那張因為得意和仇恨而扭曲的臉上。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沒有看那些明顯是兇器的棍棒和指虎,只是看著張子豪,仿佛在確認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或兇狠、或戲謔、或緊張的注視下,在樹林深處那些窺視目光的聚焦中,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在寂靜的樹林里,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我來了?!?
沒有質問,沒有懼色,沒有廢話。只是簡單地陳述。
“你說單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校外青年,又回到張子豪臉上,“這些人,是給你壯膽,還是替你動手?”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被圍毆的人,反而像是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這種平靜,讓張子豪心中那股即將得逞的暴虐快意,莫名地滯澀了一下,隨即轉化為更深的惱怒。
“少他媽廢話!”張子豪獰笑起來,指著聶虎,“給我上!打斷他一條腿!出了事我擔著!”
那幾個校外青年互相看了一眼,黃毛率先扔掉煙頭,用腳碾滅,啐了一口唾沫:“小子,別怪哥哥們手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開眼,得罪了張少!”
話音未落,他第一個動了,掄起手中報紙包裹的短棍,帶著風聲,朝著聶虎的肩膀狠狠砸下!其他幾人見狀,也呼喝著撲了上來,拳腳、棍棒,從不同方向,朝著中間那個孤零零的深藍色身影招呼過去!
戰斗,或者說,圍毆,在這一刻,驟然爆發!
而聶虎,在黃毛短棍落下的瞬間,那雙一直平靜如古井的眼眸中,終于閃過一絲銳利如針尖般的光芒。他的身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柔韌和速度,向著側后方微微一滑,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當頭一棍,同時,右腳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地,踹向了沖在最前面、因為用力過猛而重心前傾的孫小海的膝蓋側后方。
山林里長大的少年,第一次,在校園的陰暗角落,向這個世界的惡意,亮出了他沉默卻鋒利的爪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