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青石師范校園在薄霧中蘇醒。朗朗的讀書聲從教學樓傳來,食堂飄出早餐的香味,學生們三三兩兩,步履匆匆,新的一天似乎與往常并無不同。然而,一種無形的緊張和異樣的竊竊私語,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校園的各個角落悄然涌動。
“聽說了嗎?昨晚小樹林那邊……”
“噓!小聲點!張子豪,知道吧?高三那個,聽說被人打慘了,送醫院了,膝蓋都碎了!”
“真的假的?誰干的?這么猛?”
“好像是高一新轉來那個,叫聶虎的……”
“聶虎?就那個山里的?看著挺老實啊……”
“人不可貌相!聽說一個人打十個!張子豪叫了校外的,帶著家伙,都沒打過!”
“我的天……這么狠?那不是要出大事了?張子豪他爸……”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夜之間,以各種添油加醋的版本,在學生中飛速傳播。有人繪聲繪色描述“聶虎一人橫掃十人”的“英姿”,有人驚恐地談論張子豪膝蓋粉碎可能殘疾的慘狀,更多的人則是在興奮、恐懼和好奇的復雜情緒中,等待著事件的后續發展。不少昨晚“有幸”在遠處目睹了部分過程的學生,成了絕對的焦點,被圍在中間,唾沫橫飛地講述著,盡管他們的描述往往互相矛盾,夸張離奇,但核心信息卻驚人一致:聶虎,一個人,把張子豪為首的一群人,打進了醫院。
教導處副主任辦公室。王副校長(兼教導處主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里夾著的香煙已經燃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才猛地驚醒,狠狠將煙蒂摁滅在堆滿煙蒂的煙灰缸里。他面前攤開著兩份剛剛送來的報告。一份是校醫務室凌晨對聶虎的初步檢查記錄:左前臂尺骨疑似骨裂,多處軟組織挫傷,建議送醫拍片確診。另一份,則是醫院方面通過“渠道”緊急傳來的、關于張子豪傷情的初步診斷:右脛骨平臺粉碎性骨折,關節面嚴重受損,傷勢危重,已進行急診手術,預后不良,可能遺留功能障礙,初步判斷損傷程度至少輕傷二級,待法醫鑒定。
兩份報告,像兩座大山,壓得王副校長喘不過氣。他昨晚接到張宏遠電話時的震怒和保證還猶在耳,但此刻看著這兩份報告,尤其是聶虎那份簡單得近乎敷衍的檢查記錄,一股邪火和難以喻的煩躁涌上心頭。
這個聶虎,簡直是災星!自從他轉學過來,就沒消停過!先是食堂沖突,給了警告處分還不安分,又搞出籃球場的事,現在倒好,直接升級到惡性斗毆,致人重傷!張子豪那是什么人?張宏遠的獨子!青石師范的“財神爺”!這下好了,腿可能瘸了,張宏遠那邊能善罷甘休?他這個主管德育的副校長,首當其沖要擔責任!校長一大早把他叫去,雖然沒有明說,但那眼神里的不滿和壓力,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必須嚴肅處理!從嚴從重!給張總一個交代,也給全校師生一個警示!”王副校長咬著牙,暗自下定決心。聶虎是山里來的,無根無基,正好拿來當“典型”,平息張家的怒火,也彰顯他管理嚴格、不徇私情(雖然這“私”是張家的“私”)。至于誰先動的手,誰叫的人,誰帶的家伙……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結果,是張子豪重傷,是影響極其惡劣!
想到這里,他拿起內線電話:“小劉,通知高一三班班主任趙老師,還有……數學組的蘇曉柔老師,對,也請她過來一趟,就說了解情況。讓她們立刻到我辦公室來。還有,讓保衛科老李也來一下。”
放下電話,王副校長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叫蘇曉柔,是因為她是聶虎的數學老師,而且據說是“優秀教師”,或許能提供些“客觀”情況。至于聶虎本人……他暫時不打算叫。先統一一下“領導”和老師的口徑,定下基調再說。
高一三班教室里,早讀課的氛圍有些怪異。學生們雖然捧著書本,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靠窗那個空著的座位――聶虎的位置。昨晚的傳已經滿天飛,此刻看到當事人不在,更是坐實了大家的猜測。有人低聲交頭接耳,有人偷偷用手機發著信息,更多的人則是眼神復雜,有好奇,有驚懼,也有隱隱的……興奮?畢竟,枯燥的高中生活里,這樣勁爆的“大事件”可不多見。
趙老師站在講臺上,臉色疲憊,眼圈發黑。她昨晚就知道了消息,一宿沒睡好。一邊是背景深厚的張子豪重傷,一邊是沉默寡但似乎也受了不輕傷的聶虎,還有來自校方的壓力和王副校長明顯偏袒的態度,讓她這個班主任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心力交瘁。她教了這么多年書,不是沒見過學生打架,但鬧到這種程度,涉及校外人員、動用器械、可能致殘的,還是頭一遭。更讓她心情復雜的是,從初步了解的情況看,這件事的起因和經過,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聶虎很可能……是被迫自衛。
可是,自衛就能下這么重的手嗎?趙老師心里也沒底。而且,張家的勢力……她不敢想下去。聽到教導處通知,她心里一沉,知道該來的總要來。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簡單交代班長維持紀律,便腳步沉重地走出了教室。
數學組辦公室。蘇曉柔剛剛結束早自習的輔導,正端著水杯,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匆匆走過的學生,眉頭微蹙。她也聽到了風聲,而且比一般老師更詳細一些。昨晚有相熟的學生(正是那晚在圖書館問聶虎題目的女生之一)悄悄告訴她,看到了聶虎很晚才回宿舍,而且左臂似乎受傷了,走路都不太自然。結合早上聽到的關于張子豪重傷住院的傳聞,蘇曉柔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對聶虎的印象很特別。這個從大山里走出來的少年,有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默和倔強,但解題時眼中閃爍的靈光,那種迥異于標準答案、卻直指問題核心的獨特思路,又顯示出他絕非愚笨,甚至有著某種未經雕琢的敏銳天賦。食堂沖突的警告處分,她也有所耳聞,心里是存了一絲疑問的。如今又鬧出這樣的事……
“蘇老師,教導處王副校長請您過去一趟,關于高一聶虎同學的事情。”一個年輕老師探進頭來通知。
蘇曉柔深吸一口氣,放下水杯。“好,我馬上過去。”該來的,躲不掉。她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
王副校長辦公室,氣氛凝重。
王副校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色嚴肅。保衛科李科長坐在側面的沙發上,翻看著手里的筆記本,里面是凌晨接到報告后,他帶人去小樹林“勘查”的簡單記錄(主要是描述現場有打斗痕跡、遺留棍棒等,以及“初步了解是學生約架”),以及從幾個涉事學生(劉威、孫小海等,都已從醫院處理完傷勢回來,正在接受“詢問”)那里得到的零碎、且明顯避重就輕的口供。趙老師坐在另一側,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不安。蘇曉柔最后進來,安靜地在趙老師旁邊坐下。
“人都到齊了。”王副校長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關于昨晚高一三班聶虎同學,與高三七班張子豪同學等人在學校小樹林發生的惡性斗毆事件,性質極其惡劣,后果極其嚴重!張子豪同學目前還在醫院,傷勢很重,很可能留下終身殘疾!另外還有多名同學不同程度受傷,影響極壞!”
他頓了頓,目光嚴厲地掃過趙老師和蘇曉柔:“作為聶虎同學的班主任和任課老師,你們平時是怎么教育學生的?怎么管理的?讓一個轉學過來沒多久的學生,就鬧出這么大的事情!”
趙老師臉色一白,想要辯解:“王校長,這件事……”蘇曉柔輕輕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先聽下去。
王副校長沒有給趙老師說話的機會,繼續道:“事情經過,保衛科已經初步了解。是聶虎主動約架張子豪,雙方在小樹林發生沖突,聶虎手段狠辣,將張子豪等多名同學打傷,其中張子豪傷勢最重。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他說著,目光看向李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