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青石縣人民醫院。骨科病房區的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藥味,以及一種特有的、混合著疼痛與焦慮的沉悶氣息。單人病房內,張子豪剛剛從手術后的麻醉中蘇醒過來,意識還有些模糊,但右腿膝蓋處傳來的、被層層紗布包裹也隔絕不了的、深入骨髓的鈍痛和腫脹感,瞬間將他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呃……媽……疼……”他虛弱地**著,臉色慘白,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
“豪豪!你醒了?別動!別動啊!”守在床邊的張母立刻撲了過來,眼淚又涌了出來,想碰觸兒子,又怕弄疼他,手足無措,“醫生!護士!我兒子醒了!他疼!”
護士很快進來,檢查了監護設備,調整了一下鎮痛泵的流速。“麻藥過了肯定會疼,鎮痛泵用著,忍一忍。別亂動,腿剛做完手術,固定著呢。”護士的聲音沒什么波瀾,見慣了類似的場景。
張子豪疼得直抽冷氣,喉嚨的疼痛也讓他吞咽困難,只能發出嗬嗬的吸氣聲。他轉動眼珠,看到母親哭紅的眼睛,父親張宏遠陰沉著臉站在窗邊,還有縮在墻角、不敢抬頭看他的劉威。昨晚小樹林那如同噩夢般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心頭――聶虎那雙冰冷平靜的眼睛,那快如閃電的手刀,還有膝蓋處傳來的、令人靈魂戰栗的碎裂聲……他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牽動了傷處,又是一陣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爸……爸……”他嘶啞著嗓子,帶著哭腔和難以掩飾的恐懼,“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廢了?我是不是要瘸了?”
張宏遠轉過身,走到床邊,看著兒子慘白痛苦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的暴怒和煩躁。他沉聲道:“別瞎說!陳主任親自給你做的手術,用的是最好的材料和方案!好好養著,能恢復!”
話雖這么說,但陳醫生手術前和術后的談話,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脛骨平臺粉碎性骨折,關節面塌陷嚴重,雖然做了復位內固定,但創傷性?關節炎不可避免,未來關節功能能恢復到什么程度,要看康復情況……劇烈運動肯定是不行了,行走可能會有些影響……”這些話,他不敢原封不動告訴兒子。
“是聶虎!是那個鄉巴佬!他毀了我!爸!你要給我報仇!我要他死!我要他坐牢!我要他比我慘十倍!百倍!”張子豪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掙扎著想抬頭,卻被疼痛狠狠按了回去,只能徒勞地喘息,眼中迸射出怨毒至極的光芒。
“放心,兒子,爸絕不會放過他!”張宏遠咬著牙,語氣森冷,“我已經報警了,故意傷害,致人重傷,夠他坐幾年牢!學校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開除學籍是第一步!敢動我張宏遠的兒子,我要讓他知道什么叫代價!”
得到父親的保證,張子豪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但身體的疼痛和內心的恐懼依舊折磨著他。他看向墻角的劉威,嘶聲道:“劉威!你他媽的……當時為什么不攔住他!你們那么多人……都是廢物嗎?!”
劉威嚇得一哆嗦,頭埋得更低,囁嚅道:“豪、豪哥……那小子……他太狠了……我們……”
“夠了!”張宏遠不耐地打斷,瞪了劉威一眼,“沒用的東西,滾出去!”
劉威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逃出了病房。
張宏遠看著兒子痛苦扭曲的臉,心疼之余,一股邪火越燒越旺。他拿起手機,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再次撥通了王副校長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王校長!我兒子醒了!疼得直打滾!”張宏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其中的怒意和壓迫感卻毫不掩飾,“那個聶虎,必須立刻開除!今天就要出公告!我要讓全校都知道,打我張宏遠兒子是什么下場!還有,警方那邊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還沒抓人?!”
電話那頭,王副校長的聲音有些含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推諉:“張總,您別急,消消氣……開除的事,我們正在走程序,但您也知道,學校有學校的規章,需要開會研究……警方那邊,我們已經正式報案了,也提交了材料,但辦案有流程,我們也催了,可能還需要點時間調查……”
“調查?還調查什么?!”張宏遠提高了聲音,引得走廊里幾個病人和家屬側目,他趕緊壓低了嗓音,走到樓梯間,“事實很清楚!我兒子現在還躺在病床上!膝蓋碎了!可能落下殘疾!這就是故意傷害!重傷!你們學校要是處理不了,我不介意用我自己的方式!今年的贊助,還有實驗樓那個項目,我看……”
“張總,張總,您別激動!”王副校長連忙打斷,語氣帶著討好的急切,“我們肯定嚴肅處理!絕不姑息!但周校長剛才特意過問了,說警方有反饋,事情可能有點……復雜,讓我們先等警方的正式結論,所以開除程序暫時……緩一緩。您放心,只要警方那邊定性,我們立刻開除,絕不含糊!”
“周校長?”張宏遠眉頭一擰,眼中閃過厲色,“周明遠什么意思?我兒子被打成這樣,他還想包庇那個行兇的?什么警方結論?我兒子是受害者!證據確鑿!他周明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是包庇,絕對不是!”王副校長的聲音有些發虛,“周校長的意思是,要慎重,要走程序,免得給人留下話柄……畢竟,也涉及另一個學生……而且,好像有老師反映了一些……不同的說法……”
“不同的說法?什么說法?誰說的?是不是那個姓聶的小子顛倒黑白?我告訴你,王副校長,這件事你必須給我辦妥了!我張宏遠在青石縣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要是學校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別怪我不講情面!”張宏遠惡狠狠地威脅道,他聽出了王副校長語氣中的搖擺和推脫,這讓他更加惱火。
掛斷電話,張宏遠臉色鐵青。周明遠的態度讓他感到意外和不安。這個一向講究平衡、不太愿意得罪人的校長,這次居然沒有立刻順水推舟,反而要“等警方結論”?還有老師反映“不同的說法”?是誰?難道那個山里來的小子,還能在學校找到靠山不成?
他煩躁地在樓梯間踱步,煙癮犯了,但醫院禁煙,他只能狠狠捶了一下墻壁。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本縣。
“喂?”張宏遠沒好氣地接通。
“您好,請問是張子豪同學的家長,張宏遠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溫和的男聲,聽起來年紀不大。
“我是,你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