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條理卻異常清晰,仿佛那些場景在他腦海中已經回放了無數遍。
“籃球場,他(張子豪)要打我,我擋開了。他丟了面子,讓劉威遞話,晚上小樹林,不去是孫子。”他的敘述簡潔,近乎平淡,“我去了。他們十個人,有棍子,有鐵管。圍著我,要我先跪下道歉,再打斷我一條腿。”
蘇曉柔的心猛地一緊,盡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打斷一條腿”這樣的話從一個學生口中平靜說出,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寒意。
“然后呢?”
“然后,他們動手了。”聶虎的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但蘇曉柔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握成了拳頭,“我先對付拿鐵管的那個(黃毛),卸了他的胳膊。其他人沖上來。我躲開了一些,挨了幾下。看到張子豪拿鏈條鎖砸我頭,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擰了一下,他松手了。后來,他們人太多,我被圍住,后背挨了一棍,很疼。我看到張子豪又想用腳踢我,手里好像還抓著什么東西……我踢了他膝蓋,他倒了。其他人有些怕了,我沖了出來。”
他的描述,省略了大部分血腥和暴力的細節,只留下最干巴巴的骨架。但蘇曉柔能想象出當時的驚險。一個人,面對十個手持兇器的圍攻者,在那種情況下,任何反應都可能是本能。他提到“卸胳膊”、“擰手腕”、“踢膝蓋”,這些聽起來狠辣的動作,在當時的語境下,卻是為了自保,為了不被“打斷一條腿”。
“你踢他膝蓋的時候,是怎么想的?”蘇曉柔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這涉及到是“故意傷害”還是“防衛過當”甚至“正當防衛”的認定。
聶虎沉默了更久,似乎在回憶,也似乎在組織語。“沒怎么想。”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他當時的樣子,很兇,想廢了我。我爺爺說過,在山里遇到野豬,不能跑,要對著它最脆弱的地方,一下打疼它,它才不敢追。膝蓋,是人站著最要緊的地方。踢碎了,他就站不起來了,就……不能再追著打我了。”
野豬的比喻,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粗糲,卻無比精準地反映了聶虎當時的心理狀態――那不是冷靜謀劃的報復,而是在絕境中,基于生存本能和有限認知(爺爺傳授的生存經驗)的、對等甚至略顯過度的反擊。他要的,不是傷害對方,而是終止對方的攻擊能力,讓自己安全。
蘇曉柔心中震動。這個少年的思維模式,與城市里長大的孩子是如此不同。他的世界里,規則更直接,生存更殘酷。他可能不懂太多法律條文,但他懂得最基本的“你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犯我,我必反抗”。這種反抗,帶著山野的彪悍和不加掩飾的狠厲,卻也透著一種令人心酸的質樸。
“你恨張子豪嗎?”蘇曉柔輕聲問。
聶虎想了想,搖頭:“以前不認識,不恨。現在,也不恨。他受傷,是他自找的。我受傷,是我本事不夠。”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蘇曉柔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不恨,但也沒有原諒,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就事論事的判斷。這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通透,也或許是更深層次的孤獨。
“蘇老師,”聶虎第一次主動開口,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蘇曉柔,那雙總是沒什么情緒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我會被開除,對嗎?”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早就知道會如此”的認命感。
蘇曉柔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她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卻已經過早地承受了生活重壓和命運不公的少年,看著他眼中的那點微弱光芒,那是詢問,或許,也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渺茫的希望。
“不一定。”蘇曉柔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在這個安靜的樓梯間響起,“聶虎,事情可能沒有你想的那么糟糕。警方已經介入調查,初步結論對你有利。校長也在關注這件事。只要你說的都是事實,只要你沒有主動挑釁、沒有故意下重手傷害他人,學校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處理。”
聶虎的眼中,那點微弱的光芒似乎閃動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們……家里有錢。”他低聲說,陳述著另一個他認知中顛撲不破的“事實”。
“有錢,不一定能買到所有東西,比如真相,比如公平。”蘇曉柔往前走了一小步,離聶虎更近了些,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隱約的藥味,“聶虎,你要相信,這個世界雖然不完美,但總還有人在堅持對的事情。你要做的,是說出真相,配合調查。其他的,交給……相信你的人。”
聶虎定定地看著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她話語里的真假,在衡量這份突如其來的、陌生的“相信”的分量。最后,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后又補充了一句:“我沒錢賠他。”
蘇曉柔差點被這句話逗得心酸又想笑。“這不是錢的問題。”她輕輕嘆了口氣,“這是是非對錯的問題。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傷,然后,把你知道的,如實告訴該告訴的人。比如,警察。”
聶虎“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
“對了,”蘇曉柔想起一件事,“你說張子豪當時手里好像抓著什么東西,你看清是什么了嗎?”
聶虎皺眉回憶了一下,不太確定地說:“天黑,看不清。好像是……一塊石頭,或者金屬的東西,不大,但很硬。他揮鏈條鎖的時候,那只手一直攥著。”
蘇曉柔心中一動。如果張子豪當時另一只手里真的握著硬物,那更能說明他攻擊的主動性和危險性,對認定聶虎防衛的性質或許有幫助。不過這只是聶虎一方的說法,需要證據。
“好,我記下了。”蘇曉柔點點頭,看了看時間,“你先回宿舍休息吧,記得按時吃飯。傷,一定要去醫院看,別拖。我會再來看你。”
聶虎又“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但去不去醫院,顯然還是兩說。
蘇曉柔看著他轉身,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回宿舍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這個來自大山的少年,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堅硬,沉默,帶著天然的棱角和傷痕。他不懂得城市的規則,卻用最本能的方式守護著自己的尊嚴和底線。這種方式可能粗暴,可能不合時宜,甚至可能觸犯律法,但究其本質,不過是一個孤獨的孩子,在陌生而充滿惡意的環境中,笨拙而激烈地保護自己。
她必須做點什么。不僅僅是為了“公平”,也是為了這個沉默少年眼中,那偶爾一閃而過的、屬于他這個年紀應有的光芒,不至于被徹底湮滅。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周校長的電話。
“周校長,是我,蘇曉柔。我剛和聶虎談過。有一些新的情況,我覺得有必要向您匯報一下……”
她將聶虎的敘述,特別是關于張子豪另一只手持硬物、以及“打斷腿”的威脅,簡潔清晰地復述了一遍。她沒有添加任何主觀評判,只是客觀陳述。
電話那頭,周校長沉默地聽著,最后說道:“好,我知道了。蘇老師,辛苦你了。這些情況很重要。你……繼續關注聶虎的情況,特別是他的傷勢,務必讓他去醫院檢查,費用學校先出。其他的……等警方那邊的消息,也等學校開會研究。”
掛斷電話,蘇曉柔望向窗外。午后的陽光正好,校園里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在風中輕輕搖曳。看似平靜的校園之下,暗潮并未平息,但至少,一縷微光,已經透過厚厚的云層,照射了進來。轉機,或許就在這些看似微小的細節和堅持中,悄然醞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