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滑向中午。青石師范校園里的氣氛,比早晨更加微妙。關于小樹林事件的傳,經過一上午的發(fā)酵,變得更加離奇和夸張。有人說聶虎是特種兵退役,一個打十個輕而易舉;有人說張子豪膝蓋徹底碎了,要截肢;還有人說學校已經秘密開除了聶虎,警察馬上就來抓人……各種版本在食堂、走廊、廁所等各個角落私下流傳,學生們既恐懼又興奮,竊竊私語中,聶虎這個名字被蒙上了一層神秘而危險的色彩。
高一三班教室里,午休時間,大部分學生趴在桌上小憩,但仍有不少人在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瞟向那個依舊空著的靠窗座位。趙老師坐在講臺上,心神不寧地批改著作業(yè),筆尖卻半晌沒有移動。她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王副校長那不容置疑的“開除”決定,一會兒是蘇曉柔在校長辦公室前堅定的背影,一會兒又是早上接到的、讓她“暫時不要采取任何措施,等待通知”的含糊指示。聶虎現(xiàn)在在哪里?在宿舍?在醫(yī)院?還是已經被帶走了?她不知道。她幾次想打電話給聶虎那個幾乎不存在的家長聯(lián)系方式,又頹然放下。這個班主任,當?shù)萌绱藷o力。
與此同時,在相對僻靜的校圖書館三樓角落,蘇曉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一本教案,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紙頁,腦海中反復回響著周校長的話,以及那通來自警方的電話。
轉機似乎出現(xiàn)了,但依舊微弱。警方的初步結論是利好,但“初步”二字意味著變數(shù)。周校長的態(tài)度有所松動,但壓力并未解除。關鍵還是證據,是能站出來說話的人。
她想起早上離開校長辦公室后,悄悄聯(lián)系了幾個平日里比較正直、也多少知道些情況的學生。他們有的在電話里支支吾吾,說“不太清楚”;有的則直接表示“蘇老師,不是我不幫忙,張子豪他們家……我們惹不起”;還有一個女生,是那晚在圖書館問聶虎題目的其中一個,倒是愿意私下說說她知道的情況,但也明確表示不敢公開作證,怕被報復。
“蘇老師,聶虎他……其實挺冤的。那天在籃球場,我們都看到了,是張子豪先動手推他,還罵得很難聽。后來也是張子豪讓劉威去約架的,好多人都聽見了。昨晚……我室友正好路過小樹林那邊,遠遠看到好多人圍著一個人,還拿著東西,嚇得她趕緊跑了。后來就聽說出事了……蘇老師,聶虎他沒事吧?他其實人挺好的,就是不愛說話……”那個女生在電話里小聲說道,聲音里帶著同情和擔憂。
這些信息,零碎,間接,無法構成完整證據鏈,但至少印證了她的判斷――聶虎是被迫卷入,甚至可能是受害者。然而,要扭轉局面,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東西。
她想到了聶虎本人。這個沉默的少年,現(xiàn)在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面臨的處境嗎?他會說出真相嗎?還是像之前一樣,用沉默來應對一切?
蘇曉柔合上教案,決定不再等待。她要去見聶虎。不是以老師的身份去“詢問”或“教育”,而是以一個關心他的師長,去聽聽他的說法。也許,從他那里,能得到不一樣的東西。
她起身,拿起手機和提包,走出了圖書館。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朝著學生宿舍區(q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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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宿舍樓,三樓,307房間。這是高一三班的一間普通宿舍,住著六個男生。此刻,宿舍里氣氛詭異。其他五個學生或坐在自己床上,或假裝看書,但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靠門那張下鋪。
聶虎靠坐在床頭,左小臂纏著厚厚的繃帶,用紗布吊在脖子上。臉上和裸露的手臂上,還能看到幾處明顯的淤青和擦傷。他閉著眼睛,似乎在假寐,但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緊抿的嘴唇,顯示他并未睡著。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和一袋拆開但沒吃幾口的餅干。那是早上趙老師托人送來的。
從凌晨被校醫(yī)簡單處理、送回宿舍后,他就一直待在這里。沒人跟他說話,同宿舍的人看他的眼神,混合著好奇、畏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他聽到了外面隱約的議論,知道自己成了“名人”,也知道等待自己的,很可能是最嚴厲的懲罰――開除,甚至更糟。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沒有多少恐懼,反而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從決定去小樹林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最壞的結果。山里長大的孩子,對生活的殘酷有著本能的認知。他只是有些遺憾,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山外面的世界,還沒來得及讓爺爺放心,就要這樣離開了嗎?
喉嚨還在隱隱作痛,手臂的傷處更是傳來陣陣鈍痛,但這些疼痛,比起小時候在山里摔打、被野獸抓傷、或者餓肚子的滋味,似乎也算不了什么。他腦海中反復回放著昨晚小樹林里的一幕幕――那些猙獰的面孔,揮舞的棍棒,呼嘯的風聲,還有自己身體本能般的反應。他知道自己下手重了,特別是最后踢向張子豪膝蓋的那一下,當時只有一個念頭:讓他再也站不起來,再也不能威脅自己和身邊的人。現(xiàn)在想來,有些后怕,但……并不后悔。如果重來一次,在那種情況下,他可能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只是,連累了爺爺。爺爺省吃儉用,甚至賣了家里不多的口糧和那頭老羊,才湊夠了他來縣里上學的費用。如果被開除,他怎么有臉回去見爺爺?
還有蘇老師……那個在圖書館里,耐心聽他講完三種解法,眼中沒有輕視,只有驚訝和鼓勵的年輕女老師。她會怎么看自己?一個只會打架的野蠻人吧?
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宿舍門被輕輕敲響了。
靠近門邊的一個男生遲疑了一下,走過去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人,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蘇、蘇老師?”
蘇曉柔站在門口,目光越過開門的男生,直接落在了靠窗床鋪上的聶虎身上。看到他纏著繃帶的手臂和臉上的傷痕,她的心微微一揪。
“我找聶虎同學有點事。”蘇曉柔對開門的男生溫和地點點頭,然后看向聶虎,“聶虎,能出來一下嗎?我們談談。”
宿舍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聶虎身上。
聶虎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門口。陽光從蘇曉柔身后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那雙清澈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他預想中的責備或厭惡。
他沉默了幾秒,用沒受傷的右手撐著床板,慢慢站起身。動作牽動了左臂的傷口,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朝著門口走去。
“去那邊樓梯間吧,安靜些。”蘇曉柔輕聲說,轉身走在前面。
聶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穿過有些昏暗的走廊,來到樓梯間的拐角。這里相對僻靜,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散發(fā)著幽光。
蘇曉柔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聶虎。少年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但此刻微微佝僂著背,低垂著眼簾,側臉上還帶著淤青,看起來竟有些脆弱。可他昨晚,卻獨自面對了十個手持棍棒的人。
“你的傷,醫(yī)生怎么說?”蘇曉柔沒有直接問昨晚的事,而是先關心他的傷勢。
聶虎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老師會先問這個。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校醫(yī)看了,說骨頭可能裂了,讓去醫(yī)院拍片。不用。”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很堅決。蘇曉柔聽出了其中的意味――他不想去,或者,去不起。
蘇曉柔心中一嘆,語氣放得更柔:“傷筋動骨不是小事,必須去醫(yī)院檢查。費用的事情,學校可以先墊付,或者……我來想辦法。”她頓了頓,看著聶虎驟然抬起的、帶著驚訝和一絲抗拒的眼睛,補充道,“這不是施舍,是責任。你在學校受傷,學校有責任。而且,你的傷情,也是了解昨晚情況的一部分。”
聶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沉默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蘇曉柔不再勉強,她知道這個少年的倔強。她轉而問道:“昨晚的事情,能跟我詳細說說嗎?從籃球場開始,到小樹林。我想聽你的版本。”
聶虎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與蘇曉柔平靜的眼神相接。那眼神里,沒有逼問,沒有預設的判斷,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傾聽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