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材料和照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青石師范這方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激起了層層隱秘的漣漪。周明遠校長在收到快遞的當天下午,就緊急召開了小范圍的校務會議,參會者除了他本人,只有教導處王副校長、分管德育的劉副校長,以及高一年級主任和保衛科長等寥寥數人。會議地點沒有選在通常的會議室,而是在校長辦公室套間的小會客室,門關得嚴嚴實實。
會議的氣氛,從開始就有些凝滯。
周明遠將匿名信和照片復印了幾份,分發給在座的幾位。當看到照片上那雖然模糊但足以辨認的場景,特別是張子豪一手鏈條鎖、一手紅磚的兇狠模樣,以及打印紙上那句“我認為藍衣服同學是正當防衛”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王副校長第一個坐不住,他捏著那幾張紙,手指有些發白,強作鎮定道:“校長,這……這東西來路不明啊!匿名信,幾張模糊的照片,能說明什么?說不定是有人故意偽造,混淆視聽!我們現在辦案,還是要講證據鏈,講人證物證。這些東西,當不得真。”
“故意偽造?”高一年級主任是個相對耿直的老教師,他扶了扶眼鏡,指著照片上張子豪手里的紅磚,“這磚頭的形狀、顏色,還有他拿著的姿勢,跟劉威在公安局交代的,還有聶虎說的,都對得上!而且,這拍攝角度,明顯是在小樹林側面的圍墻外,那里晚上確實有路燈余光,能拍到。偽造?誰有這本事,這么快就偽造出這么‘專業’的照片來污蔑張子豪?老王,看問題要客觀嘛。”
“我不是不客觀!”王副校長有些激動,“但張子豪現在還躺在醫院!他受的傷是實實在在的!就算他先動手,就算他拿了磚頭,聶虎把他打成那樣,膝蓋粉碎性骨折!這難道不是防衛過當?不是故意傷害?我們學校處理學生,總要以結果論吧?這么嚴重的傷害事件,不開除,怎么向受傷學生和家長交代?怎么維護校園紀律?”
“結果論?”分管德育的劉副校長是個面相和善但原則性很強的女老師,她慢條斯理地開口,“王副校長,我們處理學生違紀,甚至違法,當然要看結果,但更要看原因、看性質、看過程!如果只看結果,那是不是以后任何學生被欺負、被圍毆,只要還手重了,打傷了對方,就活該被開除、被重罰?那誰還敢反抗校園暴力?我們到底是在懲惡揚善,還是在助長歪風邪氣?”
她頓了頓,看向周明遠,語氣誠懇:“校長,我認為這份匿名材料,雖然來源匿名,但內容可信度很高,至少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線索,印證了警方調查的方向。它說明,我們之前掌握的情況可能確實不夠全面,至少張子豪一方主動持械圍攻、意圖傷害的事實,是存在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倉促開除聶虎,而警方最終認定他是正當防衛甚至見義勇為,那我們學校將置于何地?我們將成為教育界的笑話,成為縱容暴力、欺凌弱小的幫兇!”
“劉副校長重了!”王副校長反駁,“警方只是初步調查,結論還沒出來!就算張子豪有錯,聶虎下手也太狠了!他一個山里來的,下手沒輕沒重,這次是張子豪,下次要是換了別的同學呢?這種危險分子,留在學校就是隱患!不開除,至少也要記大過,留校察看!”
“隱患?我看未必。”一直沉默的保衛科長清了清嗓子,他是個退伍軍人出身,說話直接,“我調了監控,也私下問過一些那晚在附近的學生。這個聶虎,平時在班里獨來獨往,從不惹事。反倒是張子豪,平時就有些……嗯,比較活躍。籃球場那次,確實是他先動手推人。這次小樹林,也是他主動約架,還帶了校外的人。要說隱患,誰才是真正的隱患?我們處理問題,不能只看誰傷得重,更要看誰是始作俑者!我看聶虎這孩子,下手是重了點,但那是在被十幾個人圍著打的情況下!換了我,我也得拼命!這口氣,不能不讓別人喘!”
會議室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茶杯蓋輕輕磕碰杯沿的聲音。王副校長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知道,匿名材料的出現,加上保衛科長和劉副校長的明確態度,使得“立即開除聶虎”的提議,已經失去了大半支持。他偷偷瞄了一眼周明遠,校長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匿名材料的復印件。
良久,周明遠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剛才大家說的,都有道理。這件事,影響惡劣,后果嚴重,必須嚴肅處理。但怎么處理,處理誰,必須基于事實,基于法律,基于我們教育的初衷。”
他拿起那份匿名材料:“這個東西,是匿名的,但照片和描述,與警方目前調查的情況,以及我們了解到的一些側面信息,高度吻合。它至少說明,我們之前掌握的‘事實’,是片面的,是有重大遺漏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依據片面的‘事實’,做出開除一個學生的決定,那就是失職,是草菅人‘前途’!”
“王副校長擔心無法向張家交代,擔心學校聲譽受損。我理解。”周明遠看向王副校長,目光平靜卻深邃,“但如果我們為了向一方‘交代’,就枉顧事實,冤枉甚至毀掉另一個可能無辜、至少是防衛過當的學生,那才是對學校聲譽最大的損害!那會寒了多少學生的心?會讓多少老師對我們失去信任?我們青石師范,建校幾十年,靠的不是趨炎附勢,不是息事寧人,靠的是一代代教育工作者對‘有教無類’、‘公正嚴明’的堅持!”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現在,警方已經正式立案,并且初步認定張子豪一方涉嫌聚眾斗毆、尋釁滋事。而聶虎,是防衛行為,是否過當,還在調查。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學校單方面開除聶虎,不僅不合規,不合法,更是對警方工作的不尊重,對法律精神的踐踏!”
“那……張總那邊,還有教育局孫副局長……”王副校長還想掙扎。
“張總那邊,我親自去溝通。”周明遠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至于教育局,我會將事情的完整經過、警方的最新進展,以及學校的初步意見,形成書面報告,如實上報。我相信,上級領導也會支持我們依法依規、實事求是地處理問題。”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緩緩說道:“我的意見是,立即撤銷對聶虎同學的一切處分動議。在警方最終結論出來之前,聶虎同學暫時停課,配合調查,但其學籍保留。等警方有明確結論后,學校再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和校紀校規,對涉事雙方做出相應處理。張子豪一方,如果最終被警方認定違法,學校也將依據校紀,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撤銷處分!保留學籍!等待警方結論!
這幾個字,如同定音之錘,敲定了會議的基調。
王副校長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在周明**靜而威嚴的目光下,最終還是頹然地閉上了嘴。他知道,大勢已去。校長已經下定了決心,而且理由充分,證據(至少是傾向性證據)也開始對聶虎有利。他再堅持,不僅無用,反而會讓自己陷入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