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銷處分的廣播通知,如同在滾燙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在青石師范內外炸開。對大多數不明真相、只看到張子豪重傷結果的學生而,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反轉,各種猜測和議論甚囂塵上。而對身處風暴中心的幾方來說,這則通知的意義則截然不同。
對聶虎而,這意味著他暫時不必被趕出校門,不必立刻面對爺爺失望的眼神和破碎的希望。當同宿舍的男生小心翼翼地將廣播內容轉告給他時,他只是靠著床頭,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這早在他的預料之中,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只有那雙一直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如同深潭下被石子驚起的漣漪,一閃而逝。他依舊沉默地待在宿舍,按時涂抹校醫務室送來的廉價藥水,按時吃著食堂打來的清淡飯菜,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但偶爾,當夜深人靜,同宿舍的人都已睡去,他會抬起未受傷的右手,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看著自己骨節分明、布滿老繭和細小傷痕的手掌,不知在想些什么。
對蘇曉柔而,這無疑是一個令人振奮的信號。她正在備課,聽到廣播時,手中的鋼筆在教案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她抬起頭,望向窗外校長辦公室的方向,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她知道,她的堅持,她遞上的那份關于聶虎“解題思路”的報告,或許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砝碼,但正是這一點點重量,加上那份關鍵的匿名材料,終于讓搖擺的天平發生了傾斜。然而,欣喜只是短暫的。她清楚,撤銷處分只是第一步,是學校在壓力下暫時做出的妥協和觀望。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張家的反應,警方的最終結論,聶虎未來的處境……都還是未知數。但至少,希望還在。
對校長周明遠而,這則廣播是他深思熟慮后,頂著巨大壓力做出的決定。他知道這必然會激怒張宏遠,甚至會引來教育局乃至更上層的不滿。但他別無選擇。匿名材料的出現,警方調查的傾向,以及他內心深處那尚未完全泯滅的教育者的良知,都讓他無法再對“開除聶虎”的提議視而不見。廣播發出后,他靜靜地坐在辦公室里,等待著預料中的風暴。果然,不到十分鐘,辦公桌上的電話就瘋狂地響了起來。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看著那不斷震動的黑色話機,像在審視一頭即將撲來的猛獸。電話響了七八聲,他才緩緩拿起聽筒。
“周明遠!你什么意思?!”電話那頭傳來張宏遠壓抑著狂怒的咆哮,聲音大得幾乎要震破聽筒,“撤銷處分?保留學籍?你們學校是怎么辦事的?!我兒子現在還躺在醫院里!膝蓋碎了!你們就這么包庇那個行兇的畜生?!你們眼里還有沒有王法?!”
周明遠將聽筒拿得離耳朵稍遠一些,等對方的咆哮聲稍歇,才用平穩但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張總,請冷靜。學校做出這個決定,是經過慎重考慮的。目前警方正在調查,現有證據顯示,事情可能并非如我們最初了解的那樣簡單。在警方正式結論出來之前,學校不能單方面做出開除學生的決定,這是對法律、對程序、也是對聶虎同學基本權利的尊重。”
“尊重?他打斷我兒子腿的時候,怎么不尊重法律?!周明遠,你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你們學校要是不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別說今年的贊助,圖書館、實驗樓,所有項目,你們自己想轍去吧!我張宏遠說到做到!”張宏遠的聲音陰冷下來,充滿了赤裸裸的威脅。
“張總,”周明遠的語氣也嚴肅起來,“學校感謝每一位關心和支持教育的社會人士。但學校的決策,必須基于事實和規章,不能因外界壓力而改變。贊助和支持,我們歡迎,但如果是帶有附加條件、干涉學校正常管理的,那我們也無法接受。至于您兒子的傷勢,我們深表同情,也會敦促警方盡快查明真相,依法處理。但如果最后證實,張子豪同學在此次事件中確有重大過錯,甚至違法行為,那么學校也將依據校紀校規,對其進行嚴肅處理。這一點,也請您理解。”
“好!好!周明遠,你有種!”張宏遠氣得聲音都變了調,“咱們走著瞧!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全校都吃不了兜著走!”啪地一聲,電話被狠狠掛斷。
周明遠放下聽筒,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張宏遠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接下來的壓力,恐怕會如潮水般涌來。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教導處:“通知保衛科,加強對校園的巡邏,特別是晚上,注意有沒有校外人員滋事。另外,通知高一年級組,關注一下聶虎同學的情況,注意他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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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縣人民醫院,vip病房。
張宏遠臉色鐵青地放下手機,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他沒想到,周明遠這個平時看起來一團和氣的校長,這次居然如此強硬,不僅駁回了王副校長的意見,還直接撤銷了開除決定,甚至隱隱有倒向聶虎一邊的架勢!這簡直是對他張宏遠赤裸裸的打臉!
“爸……學校那邊……怎么說?”病床上,張子豪剛剛打過鎮痛針,疼痛稍緩,但臉色依舊蒼白,看到父親接完電話后可怕的臉色,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
“哼!”張宏遠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沒有直接回答兒子,而是轉向旁邊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頗為精明的中年男人,“李律師,你都聽到了。學校這個態度,你看怎么辦?”
被稱作李律師的男人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張總,稍安勿躁。學校有學校的程序,他們現在拖著,無非是看警方調查的進展,以及……輿論壓力。警方的調查,我們可以想辦法‘溝通’;輿論嘛,”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說,“現在網絡上,對這種‘以暴制暴’、‘校園暴力反殺’的事情,關注度還是很高的。如果操作得當,完全可以將那個聶虎塑造成一個‘有暴力傾向、下手狠毒、仗著有點身手就無法無天’的危險分子。而子豪,則是‘一時沖動、交友不慎、遭遇暴力反擊的可憐受害者’。輿論一旦起來,學校和警方的壓力就會很大。到時候,再配合一些……嗯,技術手段,讓聶虎的‘防衛’性質變得模糊,甚至指向‘故意傷害’,事情就好辦多了。”
張宏遠眼中厲色一閃:“技術手段?你是指……”
“傷情鑒定。”李律師壓低聲音,“我已經聯系了市里的一位專家,在創傷骨科方面很有權威,也……懂得變通。只要他能出具一份傾向性的鑒定意見,強調子豪傷情的嚴重性和不可逆性,對未來生活能力的重大影響,那么,聶虎的行為,就很難被認定為‘正當防衛’,至少也是‘防衛過當’,而且情節特別惡劣。到時候,刑事責任他跑不了,民事賠償更是天價。學校那邊,迫于壓力,也只能開除他。”
“好!”張宏遠用力一拍椅子扶手,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獰笑,“就這么辦!李律師,需要打點的地方,你盡管去做,錢不是問題!我要讓那個小雜種,把牢底坐穿!讓他賠得傾家蕩產!”
“爸!不能就這么便宜他!”張子豪掙扎著想要坐起來,牽動了傷處,疼得齜牙咧嘴,但眼中的怨毒絲毫不減,“我要他比我慘十倍!我要他生不如死!”
“放心,兒子。”張宏遠走到床邊,拍了拍兒子的手,眼神陰冷,“法律有法律的玩法,我張宏遠,也有我張宏遠的玩法。敢動我兒子,我要讓他知道,什么叫絕望!”
他拿起手機,又撥通了一個號碼,這次,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和不容拒絕的強硬:“是聶家村嗎?我找聶大山,聶虎的爺爺。對,我是青石縣宏遠建筑的張宏遠,有點事,想跟他‘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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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后,周六。青石縣老城區的周末集市,人流如織,喧囂鼎沸。這里是縣城最熱鬧、也最接地氣的地方,各種小商品、農副產品、小吃攤位擠滿了狹窄的街道,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在集市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靠近垃圾堆放點的位置,一個頭發花白、背脊微駝的老人,正沉默地守著他的小攤。攤位很小,只有一張破舊的塑料布鋪在地上,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些山貨:曬干的野菌、用草繩捆扎的草藥、幾串風干的野山椒,還有幾件手工編織的粗糙竹籃、竹筐。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舊中山裝,袖口和領子都磨出了毛邊,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歲月的風霜和勞作的艱辛。他便是聶虎的爺爺,聶大山。
為了湊齊孫子來縣里上學的費用,他幾乎掏空了家底,還欠了些債。每個周末,他都會天不亮就從幾十里外的聶家村趕過來,背著沉重的山貨,在這集市上擺攤,希望能多賣幾個錢,貼補孫子的生活費。他知道孫子懂事,從不亂花錢,但縣里開銷大,他怕孫子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