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警惕地退到院墻的陰影里,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磚墻,迅速環顧四周。雨夜,寂靜的廢棄小院,除了雨聲和風聲,并無其他異樣。但這塊玉,爺爺鄭重交給他,說是祖傳的,有靈性,能辟邪保平安。他一直只當是老人的念想,從未當真。可此刻,在這陌生、陰暗、充滿危險氣息的縣城角落里,這突如其來的、難以解釋的微熱,卻讓他心頭驟然一緊。
他想起了爺爺將它交給自己時,那欲又止的眼神,和那句含糊的叮囑:“虎子,這玉……貼身戴著,別讓人瞧見。萬一……萬一真到了沒路走的時候,或許……它能給你指條路。老話是這么說的……但也說不準,你戴著,總歸是個念想?!?
指條路?聶虎低頭,看向自己捂著胸口的手。濕透的衣物下,那塊玉璧安靜地貼著皮膚,那微熱的感覺已經消失,仿佛剛才只是他的幻覺。但掌心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潤感,又提醒著他,那不是幻覺。
他猶豫了。是繼續漫無目的地瞎找,還是……相信這塊古怪的玉?
幾乎是本能地,他松開了捂著胸口的手,沒有再去觸碰玉璧,而是將它輕輕握在掌心,閉上眼睛,努力摒棄雜念,試圖去感受。起初,什么也沒有。只有雨水敲打瓦礫的啪嗒聲,遠處隱約的狗吠,以及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但漸漸地,當他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握著玉璧的掌心時,一種極其微弱、近乎幻覺的“牽引感”出現了。很難形容那是什么感覺,不是視覺,不是聽覺,更像是一種……方向感?一種模糊的指向,并非來自玉璧本身發熱,而是仿佛掌心握著的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個微型的、指向不明的羅盤指針,在輕微地、持續地,朝著某個方向“偏轉”。
他睜開眼,看向自己感覺被“牽引”的方向――那是小院深處,堆積如山的建筑垃圾后面,一條更窄、更黑,幾乎被雜物完全堵死的縫隙。
鬼使神差地,聶虎沒有立刻朝那個方向走,而是再次將玉璧貼身放好,然后像之前一樣,用全部的感官去探查四周。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細節:在通往那條縫隙的雜亂地面上,有幾個相對新鮮的煙蒂,牌子很雜,是廉價貨;旁邊的半塊碎磚上,似乎有鞋底蹭過的泥痕,痕跡很凌亂,不止一雙鞋;空氣中,除了垃圾的腐臭和雨水的腥氣,還隱隱約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劣質香煙和酒精混合的氣味,是從那條縫隙深處飄出來的。
這些痕跡都很細微,在雨夜中幾乎難以辨認,若非他之前被玉璧的異動提高了警覺,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注意。是巧合嗎?還是……
聶虎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濕冷的空氣,將受傷的左臂小心地護在身前,右臂撥開垂掛的破爛塑料布和纏繞的鐵絲,側著身,像一尾靈活的魚,擠進了那條黑暗狹窄的縫隙。
縫隙比他想象的更長,更曲折,充斥著令人窒息的霉味和更濃的煙酒氣。腳下是滑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污物。他屏住呼吸,放輕腳步,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玉璧沒有再發熱,但那種微弱的“牽引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指向縫隙的深處。
走了約莫二三十米,前方隱隱透出一點昏黃的光亮,還有隱約的、被壓抑著的說笑聲和碰撞聲。聶虎的心提了起來,他貼在冰冷潮濕的墻壁上,像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向前挪動。
光亮是從一個半塌的、用石棉瓦和破木板胡亂搭起來的棚子里透出來的。棚子搭在兩堵危墻之間,勉強能遮雨,里面似乎有光源,人影晃動。說笑聲、粗魯的咒罵聲、玻璃瓶碰撞的聲音,還有劣質香煙的味道,都從那里飄出來。
聶虎的心跳加快,血液似乎在耳中轟鳴。他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緊緊貼在陰影里,調整著呼吸,將身體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然后,他微微側頭,目光如鷹隼般,投向那個破敗棚子敞開的、用破麻袋片遮擋的“門”縫。
昏黃的燈泡下,幾個身影或坐或蹲,圍著一個充當桌子的破木箱。木箱上散落著花生殼、空酒瓶,還有幾副撲克牌。其中一個,背對著聶虎的方向,一頭染成屎黃色的頭發,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黃毛。
聶虎的瞳孔驟然收縮。冰冷的殺意,如同這秋夜的寒雨,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找到了。
他緊緊攥著胸口的玉璧,那微弱的牽引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玉璧恢復了往常的冰涼,貼著他的皮膚,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在絕境中產生的幻覺。
但眼前的黃毛,是真實的。爺爺被推倒時絕望的眼神,是真實的。胸中那冰冷燃燒的怒火,也是真實的。
聶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他沒有立刻沖進去。獵人在鎖定獵物后,需要的是耐心,是選擇最合適的時機,發出致命一擊。
他像一尊沉默的、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雕像,靜靜等待著。雨水順著他的發梢、臉頰、衣角不斷滴落,在他腳下積起一小灘水漬。他仿佛感覺不到寒冷,感覺不到疲憊,也感覺不到手臂傷口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抽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精神,都鎖定在那個黃毛的背影,以及棚子里另外幾個模糊的人影上。
玉璧的微熱和牽引,或許只是巧合,或許真是某種冥冥中的指引。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到了。
接下來,是獵殺時刻。但他需要知道,除了這只黃毛,還有誰。以及,那個藏在幕后的、真正的獵物。他要的,從來不只是打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