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退后,離開棚子透出的光亮范圍,重新沒入更深的黑暗。他沒有離開這個廢棄的小院,而是像幽靈一樣,在雜亂的建筑垃圾和殘垣斷壁間無聲穿行,尋找著什么。很快,他在棚子側面不遠處的墻角,發現了一個被丟棄的、半新的蛇皮袋,里面似乎裝著些空瓶子和廢紙。他撿起蛇皮袋,抖掉里面的雜物,將濕透的、沉重的外套脫下,擰了擰水,塞進蛇皮袋,然后將袋子背在肩上,這樣能稍微阻擋一些寒風,也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深夜撿破爛的流浪漢。
他再次靠近棚子,但這次,他繞到了棚子的后面。這里堆放著更多的破爛,還有一個用破木板和石棉瓦勉強搭成的、更小的窩棚,里面黑漆漆的,散發著濃重的霉味,似乎是黃毛等人堆放雜物或者偶爾休息的地方。聶虎沒有進去,他在窩棚門口潮濕的地面上,借著棚子縫隙透出的微弱光亮,仔細搜尋。
很快,他有了發現。在窩棚門口一塊略干燥的石板下,壓著幾個揉成一團的煙盒,還有幾個用過的、皺巴巴的紙巾。他小心地撥開石板,用兩根手指,捏起其中一個煙盒。是“紅塔山”,比較常見的牌子。但吸引他注意的是煙盒旁邊,一塊被雨水打濕、但還能辨認出字跡的紙片――似乎是某個小超市的購物小票,日期是前天,金額不大,但上面印著的超市名字,聶虎有點印象,好像在縣城另一片區域,離老菜市口和這里都不算近。
他將小票小心地展平,塞進自己貼身還干燥一些的內襯口袋。又翻了翻,找到半盒火柴,印著某個賓館的名字。還有一根用過的、帶著牙印的塑料吸管。這些零碎的東西,本身說明不了什么,但或許能拼湊出一些信息。
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窩棚深處黑暗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東西,反射了一下棚子縫隙透過的、極其微弱的余光。聶虎心中一動,屏住呼吸,側身挪了進去。窩棚里氣味更難聞,地上散落著空酒瓶、爛紙殼和一些分辨不出的垃圾。他順著那點反光看去,只見在一個倒塌的破木柜后面,似乎卡著個什么東西。
他伸手進去摸索,觸手冰涼堅硬,像是個金屬盒子。用力一拉,帶出了一陣灰塵和一個巴掌大小的、銹跡斑斑的鐵皮糖果盒。盒子沒有鎖,只是扣著。聶虎輕輕打開。
里面沒有糖果,只有幾樣零碎物品:一把生了銹的折疊小刀,幾個游戲幣,一張皺巴巴的、印著暴露女郎的劣質卡片,還有……半包“中華”煙。
“中華”煙?聶虎眼神一凝。黃毛他們剛才抽的,分明是廉價的“紅塔山”和更次的牌子。這半包“中華”,雖然也拆開了,但看起來要新得多,而且,在這種雜亂骯臟的環境里,這半包相對“高級”的煙,被小心地放在鐵盒里,顯得有些突兀。
他拿起那半包煙,對著棚子縫隙的光仔細看了看。煙盒有些皺,但保存尚可。他忽然想起,在小樹林那晚,張子豪掏煙給黃毛時,似乎就是這種紅色的煙盒……雖然當時天色暗,看不太清,但張子豪抽的煙,肯定比“紅塔山”好。
一個混混頭子,自己抽廉價煙,卻把半包“中華”仔細收在鐵盒里?為什么?是別人給的?舍不得抽?還是……有別的意義?
聶虎心中念頭急轉。他沒有動那半包煙,而是原樣放回鐵盒,又將鐵盒塞回原處,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跡。然后,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窩棚,如同他從未出現過。
重新背起蛇皮袋,聶虎最后看了一眼那個依舊喧囂的破棚子,眼神冰冷。他沒有驚動里面的任何人,轉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廢棄小院更深、更曲折的黑暗巷道里。
他知道黃毛在這里,知道他們和張家的聯系,知道他們的計劃。但這些還不夠。他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或者,一個能讓黃毛開口的契機。硬拼是最下策。他要的,不是一時的痛快,而是徹底斬斷伸向爺爺的黑手,以及,給予幕后之人一次足夠痛的警告。
雨絲不知何時完全停了。夜空依舊陰沉,云層很低,透不出半點星光。縣城在老城區邊緣漸漸沉入睡眠,但遠處,隔著幾條街巷的方向,卻隱隱有嘈雜的人聲和晃動的光影傳來,伴隨著食物的香氣和隱約的音樂聲。
那是青石縣另一處有名的夜市,晚上九十點之后才開始熱鬧,一直持續到后半夜。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聶虎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想起黃毛剛才提到的“夜朦朧”,那似乎是夜市那邊一家有名的娛樂場所。又想起那張超市小票上的地址,似乎離夜市也不遠。黃毛等人喝完酒,接下來會去哪里?回家?還是去夜市繼續尋歡作樂?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里那張潮濕的小票,又感受了一下胸口那塊冰涼安靜的玉璧。沒有指引,沒有微熱。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判斷。
他沒有猶豫太久,調整了一下肩上蛇皮袋的位置,將受傷的左臂更好地掩在袋子和身體之間,然后邁開腳步,朝著夜市燈火闌珊、人聲隱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濕透的解放鞋踩在濕滑的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吧唧聲,很快被遠處夜市的喧囂吞沒。
他的身影,在昏暗街巷的盡頭,被更遠處那片光怪陸離的燈火勾勒出一個模糊、孤獨、卻挺直如槍的輪廓,然后,徹底融入那片屬于夜晚的、混亂而生機勃勃的陰影之中。夜市,黑影。獵人與獵物的游戲,換了舞臺,卻剛剛進入更加危險的篇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