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柔宿舍里那盞溫暖的臺燈,在身后合攏的門縫中徹底消失。聶虎重新被秋夜的寒意包裹。他沒有立刻離開教師宿舍區,而是像一抹真正的影子,退到旁邊一棟樓的陰影里,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墻壁,靜靜站了幾分鐘。他在平復心跳,也在用獵人般的警覺,感知著周圍的一切――遠處教學樓隱約的讀書聲,近處風吹過落葉的沙沙聲,更遠處縣城夜晚模糊的車流噪音。沒有異常的腳步聲,沒有窺探的目光,只有清冷的月光和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寂寥的光斑。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個還帶著蘇曉柔掌心溫度的雞蛋。很普通的水煮蛋,外殼光滑,握在手里,能感覺到細微的熱度正透過蛋殼,滲入他冰涼的手指。這微不足道的暖意,卻像一根細線,輕輕拉扯著他內心某個堅硬的角落。他想起爺爺每次出門前,也會默默塞給他一個煮雞蛋,或者一塊烤紅薯。那是山里人笨拙而樸素的關懷,是沉默的愛。
他將雞蛋小心地放進工裝外套內側一個干燥的口袋里,貼著胸口放著。那里,還放著更重要的東西――那些照片的打印件、u盤、黃毛的“自白書”原件和復印件,以及……那個關鍵的錄音筆。
錄音筆。他再次摸了摸那個硬硬的小方塊。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記錄著黃毛在死亡恐懼下的指認,是證據鏈中最“生動”也最“脆弱”的一環。錄音可以被質疑是脅迫、是偽造,但結合照片和書面證詞,它的分量就會大大增加。
他需要確保它的安全,也需要為它的“使用”做好準備。
聶虎最后看了一眼蘇曉柔宿舍窗口透出的、已經熄滅的燈光,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教師宿舍區,重新朝著校園更僻靜、他更熟悉的區域走去――圖書館后面,那片幾乎被遺忘的、堆放舊桌椅和廢棄體育器材的雜物區。
這里白天都少有人來,晚上更是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圍墻外的路燈,在茂密的樹木枝葉過濾后,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各種廢棄物品堆積如山,散發著鐵銹、霉味和塵土的氣息。聶虎像回到自己領地的野獸,輕車熟路地在雜物堆中穿行,最后來到一個被幾塊破損的舊體操墊和生銹的單雙杠半包圍著的角落。
這里是他無意中發現的一個“秘密據點”。平時無人打擾,相對干燥,而且視野隱蔽。他曾在這里短暫躲避過張子豪那些跟班的尋找,也在這里獨自度過許多無人知曉的、迷茫或疼痛的時刻。
他搬開一塊刻意虛掩著的破木板,露出下面一個用幾塊磚頭墊高、防止受潮的凹坑。坑里,放著他那個老舊的、打著補丁的帆布書包。書包里,是他全部的家當――幾本教科書和習題集,一個空了的炒面袋子,爺爺縫的那個裝著半塊青玉璧的小布袋,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他從黃毛那里拿來的那個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機。
他拿出自己的書包,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體操墊。沒有開燈,就著遠處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他開始仔細清點、整理他所有的“證據”和“財產”。
首先,是黃毛的那個手機。他重新開機,檢查了一遍。照片和錄音的原件都在,他之前已經刪除了發送記錄,但不確定是否有其他備份。他嘗試著恢復出廠設置,但需要密碼。他不敢輕易嘗試刷機,怕弄壞手機或者觸發什么防盜鎖。想了想,他決定暫時保留原樣,但取出sim卡,折斷了扔掉。手機本身,沒有sim卡,暫時就是一塊磚頭,但里面的數據還在,是原始證據之一。
他將黃毛的手機用一塊干凈的舊布包好,塞進書包最底層。
然后,是那個廉價的錄音筆。他再次按下播放鍵,將音量調到最小,貼近耳朵。黃毛那充滿恐懼的指認聲,再次清晰地在寂靜的黑暗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釘在張宏遠的罪證之上。他聽了兩遍,確認錄音完整清晰,沒有雜音干擾。然后,他關掉錄音筆,用另一塊布仔細包好。
接下來,是照片打印件和黃毛的“自白書”。他借著微光,又仔細看了一遍“自白書”上的內容。字跡歪斜,語句不通,還有錯別字,但關鍵信息都在:時間、地點、中間人、金額、張宏遠的原話(“教訓一下”、“手腳干凈點”、“管好嘴巴”),以及黃毛自己補充的一些關于之前幫張家做過的“臟事”的零碎線索。雖然不成系統,但指向性明確。手印鮮紅刺目。
他將“自白書”原件和照片打印件,與錄音筆包在一起,用一根從舊跳繩上拆下來的橡皮筋扎緊。然后,他將這個“核心證據包”塞進了自己那個舊帆布書包的夾層里――那是爺爺縫書包時,特意多縫的一層,很隱蔽,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接著,是u盤和“自白書”的復印件。這兩樣是備份,需要分開存放。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旁邊一個半埋在土里、已經生銹穿孔的舊鐵皮文件柜上。他走過去,用力拉開其中一個卡死的抽屜(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里面是些腐爛的紙張和不知名的蟲殼。他將u盤用一個小塑料袋裝好,塞進抽屜最里面的角落,又用一些爛紙和碎土稍微掩蓋了一下。然后,他將“自白書”的復印件卷起來,塞進了旁邊一個廢棄的、裂了縫的籃球內膽里,再將籃球塞回一堆破舊的排球和足球中間。
做完這些,他重新坐回書包旁,從口袋里掏出蘇曉柔給的那個雞蛋,在膝蓋上輕輕磕了磕,剝掉蛋殼,小口小口地吃起來。雞蛋已經涼了,但很香,很頂餓。他吃得很仔細,連一點碎屑都沒掉。饑餓的胃得到了一點安慰,冰冷的身體也似乎有了些許暖意。
他一邊吃,一邊在腦子里反復推演接下來的各種可能。證據分三處藏好,相對安全。但如何使用,依然沒有頭緒。蘇曉柔答應幫忙側面了解沈冰,這算是一個進展。那個試探性的舉報郵件,是另一條不確定的線。現在,他需要等待,也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將證據安全、有效地遞出去,并能引起足夠重視、讓張宏遠無法輕易壓下的契機。
他想起了爺爺。爺爺現在怎么樣了?攤位被砸,山貨被毀,他這幾天靠什么生活?有沒有被嚇壞?黃毛被他教訓過,應該不敢再去了。但張宏遠會不會派其他人?爺爺一個人在村里,安全嗎?
一股強烈的擔憂和思念涌上心頭。他恨不得立刻飛回聶家村,守在爺爺身邊。但他知道,現在回去,不僅無濟于事,還可能將麻煩引向爺爺。他必須在這里,在縣城,把問題徹底解決,才能給爺爺一個真正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