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照相館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藥水味和舊木頭、舊紙張混合的陳腐氣息。店主是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瘦削男人,正靠在柜臺后面打盹。聽到門響,他懶洋洋地抬起頭,看到進來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背著蛇皮袋、戴著帽子和口罩(聶虎進門前又戴上了)、看不清面容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怠慢。
“照相?復印?”店主的聲音帶著午后的困倦。
“復印。”聶虎的聲音從口罩后傳出,有些含糊。他走到柜臺前,從工裝外套內側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兩張寫得密密麻麻、還按著紅手印的紙,又掏出幾張照片打印件,一起放在柜臺的玻璃板上。“這個,復印兩份。照片,掃描,存到u盤里,再洗兩張。”
店主接過紙張,扶了扶老花鏡,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和鮮紅的手印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抬頭,又看了一眼聶虎。聶虎微微低著頭,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線條冷硬的下巴露在外面。
“這字寫得……什么內容啊?”店主隨口問了一句,但沒等聶虎回答,又低下頭,拿起照片打印件看了看,尤其是那張戴名表的手和鈔票的照片,眼神閃爍了一下。他在縣城開照相館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立刻意識到這幾樣東西不一般。但他很識趣地沒有多問,只是指了指墻上貼著的價目表:“復印一毛一張,掃描存盤五塊,洗照片看尺寸,五寸的一塊五一張。u盤自備還是用我的?我的十塊一個,質量一般。”
“用你的。”聶虎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皺巴巴的零錢,數了數。他剩下的錢不多了,但必須花。“復印兩份,掃描存盤,照片洗兩張五寸的。”
“一共……十三塊二。”店主麻利地算好賬。
聶虎數出十三塊二毛,放在柜臺上。店主收了錢,不再多說,拿著紙張和照片轉身進了里間。里面傳來老式復印機和掃描儀運作的嗡嗡聲。
等待的幾分鐘,格外漫長。聶虎站在柜臺前,看似平靜,實則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緊繃,耳朵豎著,注意著店外的動靜。他必須確保這些證據的安全。原件要藏好,復印件和電子版要分開存放,照片也要有備份。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最基礎的保障。
店主很快拿著復印好的紙張、一個嶄新的廉價u盤和兩張還帶著微濕藥水味的五寸照片出來了。他將原件、復印件、u盤和照片分開用幾個小塑料袋裝好,遞給聶虎。“好了,u盤里是掃描件,照片洗好了。原件你收好。”
聶虎接過塑料袋,仔細檢查了一下復印件和照片,確認清晰無誤,又將u盤在手里掂了掂,這才將它們分別裝進工裝外套內側幾個不同的暗袋里。做完這些,他向店主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照相館。
走出照相館,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聶虎沒有立刻回學校,而是背著蛇皮袋,在縣城相對僻靜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在思考,也在觀察,確認沒有被人跟蹤。
證據有了備份,但接下來怎么辦?黃毛的“自白書”、照片、錄音,這些加在一起,分量不輕。但正如他之前所想,交給誰,怎么交,是個難題。
直接報警,交給沈冰?這似乎是最直接的途徑。但風險也最大。一旦警方正式立案,張宏遠必然很快得知消息,以他在縣里的關系網,很可能會在調查過程中設置障礙,甚至威脅、收買黃毛翻供。到時候,自己很可能“打蛇不死反被咬”。而且,爺爺那邊,會不會立刻遭到更瘋狂的報復?
匿名舉報?將復印件和u盤寄給紀委、監察委或者上級公安機關?那樣更安全,但效率也最低,石沉大海的可能性很大。而且,無法確保這些材料能引起足夠重視,落到真正能管事、敢管事的人手里。
也許……可以雙管齊下?聶虎停下腳步,站在一棵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的梧桐樹下。他想起爺爺常說,山里打狼,不能只從一個方向趕。要有人前面堵,有人后面追,還要留出看似生路、實則是陷阱的缺口。
他需要有人“前面堵”,制造輿論壓力,讓張宏遠不敢輕舉妄動。也需要有人“后面追”,就是正式的司法調查。而那個“缺口”……或許可以用來分化瓦解,或者引蛇出洞。
輿論……他想起了在縣城書店翻看報紙時,偶爾會看到一些“社會新聞”版塊,有時候會報道一些不公平的事件。還有縣城廣播電臺,偶爾也會有聽眾熱線。但這些渠道,他一個山里來的學生,完全不了解,也無法接觸。
就在這時,他路過一個報亭。報亭的玻璃窗上,貼著一些報紙和雜志的封面。其中一份是市里的晚報,頭版頭條似乎是什么社會新聞。聶虎的目光掃過,沒有停留。但報亭旁邊電線桿上貼著的一張手寫“尋狗啟事”,下面留著一個手機號碼,卻讓他心中微微一動。
聯系方式……公開的,匿名的……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形。或許,他不需要自己直接接觸媒體。他可以利用現有的資源,制造一些“巧合”,讓該知道的人,“偶然”知道。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再茫然,而是有了方向。他需要回學校一趟。不是回宿舍,而是去一個地方――圖書館的公共電腦區。雖然學生上網需要登記,而且有老師監督,但他記得有幾臺機器是相對偏僻的角落,管理也松一些。或許,可以利用一下。
另外,他還需要確認一件事――沈冰警官,值不值得信任,或者說,她調查的進展到了哪一步。這決定了他何時、以何種方式,將手里的“炸彈”交出去。
當他繞了一大圈,從學校后墻那個熟悉的角落再次翻入校園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晚自習的鈴聲還沒響,校園里人影稀疏。他像一道影子,快速穿過操場邊緣的樹蔭,朝著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圖書館側面,那里有一扇平時很少開、但鎖有些老舊的側門。他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從蛇皮袋里摸出一截細鐵絲――這是他白天在垃圾堆里撿的,簡單彎折了一下。他將鐵絲伸進鎖孔,小心翼翼地撥弄著。山里的孩子,有時候需要對付一些簡單的鎖具,比如鎖獵物的籠子,或者自家破舊的門閂。圖書館這種老式掛鎖,結構并不復雜。
“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聶虎迅速閃身進去,反手將門虛掩。圖書館里很安靜,只有走廊盡頭管理員辦公室亮著燈,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他熟門熟路地繞開借閱區,直奔二樓角落的電子閱覽室。這里平時白天對學生開放,晚上通常鎖門。但此刻門沒鎖,只是虛掩著,里面黑漆漆的。
聶虎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又將門帶上。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后一點天光,摸到最里面一排、靠墻的那臺電腦。按下開機鍵,老舊的機箱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屏幕亮起,進入熟悉的windows界面。
他迅速操作。沒有登錄校園網絡(需要學號密碼),而是直接檢查了一下電腦里是否殘留有之前學生的上網記錄或者未關閉的網頁。運氣不錯,上一個使用者似乎忘記關閉一個網頁郵箱的登錄界面,雖然已經超時,但記住了用戶名(一個亂碼般的英文加數字組合)。聶虎不懂黑客技術,但他知道一些最基本的操作。他試著點了“忘記密碼”,通過密保問題(問題很簡單:“我的生日”,答案嘗試了幾個常見數字組合,竟然蒙對了“890505”),竟然成功重置了密碼,進入了這個陌生的郵箱。
他快速新建了一封郵件。收件人,他輸入了一個地址――這是他白天在照相館對面的宣傳欄上,偶然看到的一份市里晚報的“讀者來信”郵箱。主題,他斟酌了一下,輸入:“實名舉報青石縣宏遠建筑公司老板張宏遠雇兇傷人、打擊報復”。內容,他沒有寫太多,只是簡單陳述了時間(上周六)、地點(老菜市口)、事件(張宏遠指使黃毛等人砸毀聶大山山貨攤位)、并注明“有相關證據,包括證人證、照片、錄音等,可提供”。落款,他寫了一個化名“青山客”,并留下了那個剛剛重置了密碼的郵箱作為聯系方式。
寫完,他沒有立刻發送。而是將這封郵件保存到草稿箱。然后,他清除了瀏覽器歷史記錄和緩存,退出郵箱,關機。
做完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氣。這只是一個試探,一個“缺口”。如果晚報那邊真的有人看到這封郵件并感興趣,聯系這個郵箱,他可以根據情況決定是否回應,以及如何回應。至少,這為“輿論”打開了一條可能的縫隙。
他離開電子閱覽室,按照原路返回,重新鎖好側門,悄然離開了圖書館區域。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校園里的路燈次第亮起。晚自習已經開始,教學樓燈火通明。
聶虎沒有回宿舍,而是朝著教師宿舍樓的方向走去。他記得蘇曉柔老師好像就住在那邊某棟樓。他需要確認一件事,也需要……或許,可以嘗試著,稍微信任一下這個給予過他善意的老師。
蘇曉柔的宿舍在一樓,有個小小的院子。聶虎站在院子外的陰影里,看到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他猶豫著,是否要上前敲門。直接拿出證據?不,太冒險了。但或許,可以旁敲側擊,了解一些關于沈冰警官,或者學校對張家最新態度的信息?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宿舍的門忽然開了。蘇曉柔端著一盆水走了出來,似乎是要澆院子里那幾盆有些蔫了的菊花。她穿著居家的毛衣和長褲,頭發隨意地挽著,在燈光下顯得溫婉寧靜。但眉宇間,似乎帶著一絲淡淡的憂慮。
她彎下腰,細心地給菊花澆水,并沒有注意到院子外陰影里的聶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