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虎看著她專注的側影,忽然想起在圖書館里,她耐心聽自己講完三種解法時,眼中那抹驚訝和鼓勵的光芒。也想起她得知爺爺攤位被砸后,眼中毫不掩飾的同情和憤怒。這個老師,或許……真的和別人不一樣。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腳步很輕,但在寂靜的夜晚,還是引起了蘇曉柔的注意。
蘇曉柔抬起頭,看到院子外站著的人影,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聶虎時,更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聶虎?你怎么在這里?你的手……”她注意到聶虎吊著的手臂和有些狼狽的樣子,連忙放下水盆,快步走到院門邊,打開門,“快進來!外面冷!你……你不是應該在宿舍休息嗎?”
聶虎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只是低聲說:“蘇老師,我……有點事,想問問您。”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疲憊,但眼神卻很清醒,甚至有一種蘇曉柔從未見過的、沉淀下來的銳利。
蘇曉柔的心微微一沉,她意識到,聶虎來找她,絕不是普通的“問問”。她側身讓開:“進來吧,屋里說。”
聶虎這才邁步走進小院,跟著蘇曉柔進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整潔,充滿了書卷氣。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墨香和花香。
“坐。”蘇曉柔示意他在小沙發坐下,又給他倒了杯熱水,“你的手,去醫院看了嗎?學校不是說……”
“蘇老師,”聶虎打斷了她關切的話語,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認真,“您認識沈冰警官,對嗎?”
蘇曉柔一愣,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她點了點頭:“認識,上次校長辦公室,她打過電話來。怎么了?”
“她……是個怎樣的人?”聶虎問得很直接。
蘇曉柔沉吟了一下,仔細回想與沈冰有限的接觸,以及從周校長那里聽來的評價:“沈警官……很干練,說話做事條理清晰,看起來是那種比較正直、講原則的警察。周校長好像也說她辦案比較認真。你問這個做什么?”
聶虎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問:“那……關于我爺爺攤位被砸的事,警方……沈警官那邊,有消息嗎?”
蘇曉柔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我問過周校長,也側面打聽過。派出所是立了案,但那種街頭混混滋事,又沒有造成輕傷,監控也不完善,調查起來很難。而且……”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張子豪的父親,在縣里有些關系,可能會對調查……有所影響。周校長也在關注,但畢竟不是刑事案件,警方那邊壓力也大。”
聶虎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情況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常規調查,很難撼動張宏遠。
“聶虎,”蘇曉柔看著他沉默而倔強的側臉,心中涌起強烈的不安和擔憂,“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你想做什么?你別沖動!張家不是好惹的,你一個人,太危險了!有什么事,可以跟學校說,跟周校長說,或者……相信我,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她的語氣急切而真誠,眼中充滿了關切。聶虎能感受到那份發自內心的善意。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蘇老師,”他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如果……我有證據。能證明是誰指使那些混混,砸了我爺爺的攤子。您覺得,應該怎么辦?”
蘇曉柔的呼吸猛地一滯,眼睛瞬間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聶虎:“你……你有證據?什么證據?你怎么會有證據?”
“我怎么有的,不重要。”聶虎避開了這個問題,目光堅定地看著她,“重要的是,證據確鑿。有證人,有證,有照片,有錄音。指向很清楚。”
蘇曉柔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沒想到,這個沉默寡、看起來毫無背景的山里少年,竟然不聲不響地,拿到了如此關鍵的證據!他是怎么做到的?這背后又經歷了怎樣的危險?
“你……你想把證據交給誰?”蘇曉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此刻聶虎需要的不是驚訝,而是切實的建議。
“我不知道。”聶虎坦誠地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但很快又被堅定取代,“直接給警察,怕打草驚蛇,也怕證據被做手腳。匿名舉報,又怕石沉大海。而且,”他頓了頓,看向蘇曉柔,“我爺爺,還有我,都需要安全。”
蘇曉柔明白了他的顧慮。這確實是個兩難的選擇。證據是利器,但用不好,也可能傷及自身。
她快速思考著。周校長?他或許能提供一些保護,但面對張宏遠的勢力,學校的保護有限。沈冰?從之前的接觸看,她或許是個值得信賴的人選,但聶虎的擔憂不無道理。匿名舉報……效率太低。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聶虎,你剛才問沈警官……你是不是覺得,她可能是個突破口?”
聶虎點了點頭:“她負責張子豪的案子,對張家應該有了解。如果證據能交到她手里,或許……能推動調查。但我不確定她是否能頂住壓力,也不確定她是否會相信一個混混的證詞。”
蘇曉柔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這樣,聶虎。證據,你先保管好,不要輕易交給任何人,也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我。這是你的護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必須慎之又慎。關于沈冰警官,我可以……試著從側面再了解一下,看看她最近的調查有沒有進展,以及她對此事的態度。另外,”她看著聶虎,語氣鄭重,“你必須答應我,在事情有把握之前,絕對不能再去做任何危險的事情!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證據!如果你信任我,有什么新的情況,或者需要商量,隨時可以來找我。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聶虎看著蘇曉柔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微微松動了一絲。他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蘇老師。我……我會小心的。”
他沒有承諾不再涉險,因為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無法回頭。但他答應了會小心,也默認了蘇曉柔這個“可以商量”的對象。這對他來說,已經是極大的信任。
“你的傷,真的要去醫院看看。”蘇曉柔不放心地又叮囑,“錢的事情,你別擔心,我可以……”
“不用了,蘇老師。”聶虎站起身,打斷了她,“我自己能處理。很晚了,不打擾您休息了。我走了。”
“聶虎!”蘇曉柔叫住他,走到他面前,將一個還有些溫熱的煮雞蛋塞進他手里,“這個,拿著。回去好好休息。記住,有事,一定要告訴我。”
聶虎握著手心里溫熱的雞蛋,感受著那細微卻真實的暖意,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又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后轉身,快步離開了蘇曉柔的宿舍,重新沒入外面的夜色中。
蘇曉柔站在門口,看著他孤獨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中沉甸甸的。她知道,這個少年手中握著的“證據”,很可能是一把能劈開眼前迷霧的雙刃劍。如何使用,不僅考驗著聶虎的智慧和勇氣,也考驗著這所學校的良知,和這個社會的公平底線。
夜風微涼,帶著深秋的寒意。但蘇曉柔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證據無聲的累積中,悄然醞釀。而她和聶虎,都已經身不由己地,站在了風暴的邊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