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秋意漸濃,早晚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寒意。青石縣人民醫院骨科普通病房里,黃毛(黃強)的日子越來越難熬。身上的傷痛并未因為簡單的固定和藥物而有明顯好轉,反而因為醫院簡陋的條件、嘈雜的環境和自身的心神不寧,顯得更加煎熬。手腕的石膏沉重礙事,肋骨的疼痛讓他不敢輕易翻身,每一次咳嗽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攪動。最要命的是沒錢。預交的三千塊眼看著就要見底,催費單已經下了兩次。他那些所謂的小弟,除了最初借給他兩千塊的那個還算有點“義氣”,其他的要么推脫沒錢,要么干脆不接電話。放“小貸”的那個熟人也開始催他還錢,語間已帶上了威脅。
更讓他如坐針氈的,是內心的恐懼。聶虎那晚的話,像鬼魅一樣在他腦子里盤旋。他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總覺得下一個推門進來的護士或者醫生,會突然變成那個煞星。他不敢睡實,稍有動靜就會驚醒,冷汗淋漓。對聶虎的恐懼,和對未來(沒錢、可能殘疾、被追債、被張家拋棄甚至滅口)的絕望,像兩條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經。
他開始后悔,無比后悔接了張宏遠這單“生意”。幾千塊錢,換來的是什么?一身傷殘,巨額債務,以及一個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怖威脅。張宏遠那邊,自從他住院后,一個問候的電話都沒有,仿佛他這條“狗”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這更讓他心寒齒冷。
第三天下午,黃強正盯著天花板發呆,盤算著是不是該偷跑出醫院,找個地方躲起來,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他以為是護士來催費或者換藥,不耐煩地轉過頭,卻在看清來人時,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門口站著的,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戴著鴨舌帽和口罩、身形瘦削的年輕人。他手里提著一個廉價的果籃,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黃強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了那雙眼睛――平靜,冰冷,深不見底,如同兩口幽深的寒潭。
聶虎!
黃強嚇得差點從床上蹦起來,牽動了傷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慘白如紙。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按呼叫鈴,手指卻僵直著,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身影走進來,反手,輕輕關上了病房門,還順手撥弄了一下門后那個“請勿打擾”的塑料牌子。
同病房的另外兩個病人,一個在睡覺,鼾聲如雷;另一個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對門口進來的人只是隨意瞥了一眼,見是個探病的,又低下頭去,并未在意。
聶虎走到黃強的病床邊,將那個一看就很廉價、里面只有幾個干癟蘋果的果籃放在床頭柜上。然后,他拉過旁邊一張空著的凳子,坐了下來。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從容。
他沒有摘口罩,也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睛,平靜地看著病床上因為恐懼而渾身發抖的黃強。
病房里,只有隔壁床的鼾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但這寂靜,對黃強來說,比任何酷刑都更可怕。他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能感覺到冷汗順著脊背滑落。
“你……你想干什么?”黃強終于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干澀嘶啞,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這里……這里是醫院!你敢亂來,我……我叫人了!”
聶虎依舊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沒受傷的右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了那張棱角分明、沒什么表情的臉。然后,他微微側身,從工裝外套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裹著的小東西,放在床頭柜上,輕輕推到了黃強面前。
黃強驚恐地看著那個報紙包,又看看聶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炸彈?刀子?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打開看看?!甭櫥⒔K于開口,聲音很低,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黃強顫抖著手,用沒打石膏的左手,笨拙地解開舊報紙。里面不是什么兇器,而是一個小小的、塑料外殼有些磨損的錄音筆,看起來很舊,是那種地攤上幾十塊錢的便宜貨。
“這……這是什么?”黃強茫然地問。
聶虎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按下了錄音筆側面的播放鍵。
錄音筆里,先是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后,是黃強自己那帶著醉意和炫耀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里清晰響起:
“……是張宏遠!張子豪他爸!他給的錢!讓我帶人……砸了你爺爺的攤子!教訓……教訓你!還說……說等專家來了,把你往死里整!不關我的事??!都是他指使的!饒命!饒命?。 ?
緊接著,是聶虎冰冷的追問,和黃強更加慌亂、但指向明確的回答。錄音不長,但關鍵信息一清二楚。
黃強的臉,瞬間失去了最后一絲血色,連嘴唇都在哆嗦。他那天晚上被死亡威脅,為了活命,口不擇,沒想到對方竟然錄了音!有了這個,再加上他手機里那些照片,他就是鐵證如山的從犯!指證張宏遠的從犯!
“你……你錄音?!”黃強又驚又怒,更多的卻是恐懼。這錄音一旦流出去,他就徹底完了!張宏遠絕不會放過他!
“不止錄音?!甭櫥⒌卣f,又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照片的打印件,扔在被子上。正是黃強手機里拍的那些現金和戴名表手的照片,雖然打印質量一般,但足夠辨認。
黃強看著那些照片,又看看床頭柜上的錄音筆,最后看向聶虎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一股徹底的寒意和絕望淹沒了他。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被這個山里小子捏得死死的。
“你想怎么樣?”黃強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念頭,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錢……錢我可以還給你!不,加倍還!我……我離開青石縣,再也不回來!求求你,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