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的錢,也不要你離開。”聶虎的聲音依舊平靜,“我要你,把你知道的,關于張宏遠指使你做這件事的,所有細節,一五一十,寫下來。時間,地點,怎么聯系,給了多少錢,說了什么話,還有沒有其他同伙,張宏遠還讓你做過什么別的事,你知道的,都寫下來。簽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寫……寫下來?”黃強愣住了,隨即更加恐懼,“不……不行!我不能寫!寫了這個,張宏遠會殺了我的!他真的會!”
“你不寫,”聶虎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冰冷的錐子,刺進黃強的眼睛,“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或者,我把這份錄音和照片,交給警察,再告訴他們,你因為害怕張宏遠報復,已經準備逃跑。你覺得,是張宏遠找你快,還是警察抓你快?或者,”他頓了頓,語氣更冷,“你覺得,是張宏遠的威脅可怕,還是我的?”
黃強渾身一顫,想起了那晚瀕死的窒息感和聶虎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兩害相權取其輕,眼前的煞星,顯然比還未動手的張宏遠更可怕,更直接。
“我……我寫了,你就放過我?保證不把錄音和照片交給警察?”黃強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可以考慮。”聶虎沒有把話說死,“但前提是,你寫的,是實話,而且足夠詳細。如果有半句假話,或者遺漏了什么,”他拿起那個錄音筆,在手里掂了掂,“你知道后果。”
黃強癱在病床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了。寫,是死緩,還可能有一線生機(比如指望聶虎遵守諾,或者將來用這個反制張宏遠)。不寫,現在就可能死,或者立刻進監獄,然后被張宏遠在監獄里弄死。
“……我寫。”他最終,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聶虎似乎早有準備,從工裝外套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作業本和一支圓珠筆,放在床頭柜上。“現在就開始。寫清楚點。”
黃強用顫抖的左手,艱難地拿起筆,翻開作業本。他文化水平不高,字寫得歪歪扭扭,還經常寫錯別字,但聶虎并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但那種無形的壓力,讓黃強不敢有絲毫拖延和隱瞞。
他斷斷續續地寫著,從張宏遠怎么通過中間人(一個叫“斌哥”的社會人)找到他,到約定的地點(縣城郊外一個茶樓的包間),見面的情形,張宏遠說的話(“教訓一下那個老東西和他孫子,讓他們長點記性”,“手腳干凈點,用現金”),給的五千塊錢(先付了兩千,事成后再給三千),以及事后張宏遠又打電話威脅他“管好嘴巴”……林林總總,雖然凌亂,但時間、地點、人物、金額、關鍵對話,都寫了出來。他還提到了之前幫張子豪在學校“平事”、以及幫張宏遠的工地“趕走”釘子戶的一些零碎事情,雖然語焉不詳,但也是線索。
寫滿了兩頁紙,黃強已經滿頭大汗,不只是因為疼痛,更是因為極度的精神壓力和恐懼。他最后簽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又在聶虎的要求下,用印泥(聶虎竟然連這個都準備了)在名字上按了鮮紅的手印。
聶虎拿起那兩頁寫得密密麻麻、沾著汗漬和少許血漬(黃強手指有傷)的紙,仔細看了一遍。內容雖然粗陋,但關鍵點都提到了,尤其是與張宏遠直接相關的部分。他點了點頭,將紙張小心折好,放進貼身口袋。
“錄音筆和照片的打印件,我先保管。”聶虎收起東西,站起身,“你寫的這個,我也會留著。如果你以后老老實實,不再惹事,不再跟張家有任何牽扯,這些東西,或許永遠不會見光。但如果你敢耍花樣,或者張家那邊因為你出了什么事,牽連到我,”他俯視著黃強,眼神冰冷,“這些東西,會第一時間出現在公安局,和……某些你意想不到的人手里。明白嗎?”
“明……明白!我一定老實!我發誓!我再也不跟張家來往了!我出院就離開青石縣!”黃強連忙保證,他現在只想盡快擺脫這個惡魔。
聶虎不再看他,重新戴上口罩,壓低帽檐,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隨手帶上了門。
病房里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只有隔壁床的鼾聲依舊。但黃強卻癱在床上,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他看著床頭柜上那個廉價的果籃,又看看自己打著石膏的手腕和纏著繃帶的胸口,一種劫后余生、卻又前途未卜的巨大虛脫和恐懼,將他徹底淹沒。他知道,從今往后,他的小命,就攥在那個山里小子手里了。而張宏遠那邊……他不敢想。
聶虎走出住院部大樓,重新融入秋日午后清冷的陽光中。他拉了拉工裝外套的領子,擋住下半張臉,沿著醫院圍墻外的人行道,不緊不慢地走著。貼身口袋里,那兩頁按著手印的“自白書”,像兩塊滾燙的烙鐵,貼著他的胸口。
問出主使,拿到書面證詞。第一步,完成了。但這還不夠。黃毛的證詞,加上照片和錄音,構成了一個相對完整的證據鏈,指向張宏遠指使他人尋釁滋事、打擊報復。但這依然只是“治安案件”層面,除非能證明張宏遠還有其他更嚴重的犯罪行為,或者將這些證據與聶虎自己被陷害、爺爺被威脅等事聯系起來,形成更大的壓力。
而且,如何運用這些證據,是個問題。直接交給沈冰?她會相信一個混混的證詞嗎?她會頂住壓力,追查到底嗎?會不會打草驚蛇,讓張宏遠提前銷毀證據、威脅證人(黃毛)甚至對爺爺不利?
也許,需要一個更穩妥、更有策略的方式。比如,將部分證據匿名寄給某些部門,或者,利用媒體?聶虎想起在縣城書店偶然看到的報紙,上面有時候會刊登一些“讀者來信”反映問題。但那太不可控了。
他需要一個人商量。一個可以信任,又有一定能力和見識的人。校長周明遠?他或許有正義感,但顧慮太多。蘇曉柔老師?她善良,關心自己,但她只是個普通老師,能做什么?
聶虎的腦海中,浮現出沈冰那雙冷靜而銳利的眼睛。或許,她才是最合適的人選。但需要找一個恰當的時機,用一種不會暴露自己、又能引起她足夠重視的方式。
他邊走邊想,不知不覺走到了縣城中心的廣場附近。這里人流稍多,街邊有各種小店。一家招牌陳舊、但玻璃擦得還算干凈的小照相館,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想起自己那個山寨手機里,還存著從黃毛手機上傳過來的照片和錄音文件原件。也許,應該再多復制幾份,分開保存,以防萬一。
他摸了摸口袋里僅剩的幾塊錢,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照相館的玻璃門,走了進去。有些準備,必須提前做好。風暴將至,他必須確保自己手里,有足夠的籌碼,和退路。而黃毛的這份“自白書”,只是第一張牌。如何打出,打出什么樣的效果,將決定他和爺爺未來的命運,也決定了他能否在這座陌生而充滿惡意的縣城里,真正站穩腳跟,為爺爺討回公道,也為自己,爭得一份應有的尊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