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縣人民醫院,急診科走廊里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黃毛身上濃重的酒氣、汗臭,以及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他癱坐在走廊冰涼的塑料椅子上,左手手腕被簡易夾板固定著,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有血跡滲出。脖子上一圈清晰的紫紅色指痕,觸目驚心。右邊肋骨處也疼得厲害,稍微呼吸都像針扎一樣。急診醫生給他做了初步處理,拍了片子,結果還沒出來。但黃毛知道,手腕肯定骨裂了,肋骨搞不好也斷了一兩根。
身體上的疼痛雖然劇烈,但遠不及他心中的恐懼和冰冷來得刻骨銘心。那個山里小子,聶虎,那雙狼一樣的眼睛,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還有掐住他脖子時那股毫不猶豫的、近乎實質的殺意……都像噩夢一樣,在他腦海里反復回放。他混跡街頭這么多年,打架斗毆是家常便飯,進局子也像回家,自詡見過不少狠人。但像聶虎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那不是街頭混混斗狠逞兇的狠,那是一種更原始、更冰冷、更接近野獸本能的兇悍,不帶任何炫耀和猶豫,只為了達成目的――比如,擰斷他的脖子。
更讓他恐懼的是聶虎最后那句話,和那種平靜語氣下不容置疑的威脅。黃毛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敢有任何動作,或者泄露半個字,那個瘋子真的會找上門,把他全身的骨頭一寸寸敲碎。他相信那小子做得出來,而且有能力做到。小樹林里,一個人放倒他們十個,那身手根本不是普通學生能有的。
“黃強!黃強在嗎?”一個護士拿著病歷本在走廊里喊。
黃毛,也就是黃強,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左右看了看,才低低應了一聲:“在……”
“手腕尺骨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肋骨第三、四肋疑似骨裂,需要住院觀察。去辦一下手續,交一下費?!弊o士公事公辦地說道,將病歷本遞給他。
黃強接過病歷本,看著上面龍飛鳳舞的診斷和四位數的預交費用,臉都綠了。他哪有錢住院?平時跟著張子豪混,拿點好處,吃喝玩樂勉強夠,進醫院這種“大開銷”,根本負擔不起。而且,這傷是“干活”時弄的,按理說張宏遠那邊應該管??伤F在還敢去找張宏遠要錢嗎?聶虎警告過他,不能再跟張家有牽扯。就算他敢,張宏遠那種人,會認這筆賬?說不定反而怪他辦事不力,惹出麻煩。
一股強烈的怨恨和絕望涌上心頭。媽的,都是張宏遠!要不是他讓自己去砸那個老不死的攤子,自己能惹上聶虎這個煞星?現在好了,錢沒撈到多少,還差點把命搭進去,一身傷,醫藥費都沒著落!張宏遠倒好,躺在醫院的vip病房里,繼續當他的大老板,等著“專家”來給他兒子“加重”傷情,繼續算計別人。
“喂,你到底辦不辦手續?不辦別擋道!”護士不耐煩地催促。
黃強咬了咬牙,忍著疼痛站起身,拿著病歷本,踉踉蹌蹌地走向繳費窗口。他兜里只有不到兩百塊錢,是今晚喝酒剩下的。預交費要三千。他磨蹭了半天,最后還是硬著頭皮,給平時跟著他混的一個小弟打了個電話,低聲下氣地借了兩千,又把自己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押給了另一個放“小貸”的熟人,才勉強湊夠。
當他拖著打了石膏的手臂,捂著疼痛的肋骨,躺到氣味難聞的普通病房那張硬板床上時,已經是后半夜了。同病房還有兩個病人,鼾聲震天。黃強卻毫無睡意,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因為潮濕而發黃的水漬,腦子里亂成一團麻。
怎么辦?聶虎拿到了照片和錄音,雖然不完整,但足夠指向張宏遠。聶虎會怎么用這些證據?交給警察?還是直接用來威脅張宏遠?無論哪種,他黃強都脫不了干系。指證張宏遠?那他以后就別想在青石縣混了,張宏遠捏死他比捏死螞蟻還容易。不指證?聶虎那邊怎么交代?那小子就是個瘋子,說到做到。
橫豎都是死路。黃強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和恐懼。他這條在街頭污水溝里打滾的泥鰍,原本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現在卻被夾在兩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之間,隨時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想起了聶虎爺爺,那個被他們推倒在地、滿身泥污、眼神絕望的老人。當時他只覺得痛快,覺得替張少出了口惡氣,還能拿錢。現在想來,那老人何其無辜?自己當時怎么就下得去手?就為了那幾千塊錢?就為了在張少面前表功?
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被他遺忘的良知,或者說,是對更強大暴力的恐懼催生出的悔意,悄然滋生。但這絲悔意,很快又被對自身處境的絕望和對聶虎的恐懼所淹沒。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他得想辦法。也許……也許可以找警察?主動坦白?把張宏遠指使他的事情說出來,爭取個寬大處理?可是,警察會信他嗎?他一個混混,有前科,警察會相信他是“被迫”的?而且,張宏遠在縣里關系盤根錯節,警察里就沒有他的人?萬一消息泄露出去,張宏遠動動手指,就能讓他在看守所里“意外死亡”。
或者……逃?離開青石縣?可他能逃到哪里去?身無分文,還帶著傷,出去就是死路一條。而且,聶虎會放過他嗎?那小子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跟蹤他到夜市小巷,說不定真能追他到天涯海角。
各種念頭在黃強腦子里打架,讓他頭痛欲裂。最后,疲憊、傷痛和極度的精神壓力,終于讓他昏昏沉沉地睡去。睡夢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條黑暗潮濕的小巷,被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喉嚨被冰冷的手指扼住,無法呼吸……
“?。 彼偷伢@醒,渾身冷汗,牽動了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天已經蒙蒙亮了,病房里有了動靜。新的一天,帶著更深的絕望,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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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青石師范,清晨。停課在宿舍的聶虎,天沒亮就醒了?;蛘哒f,他幾乎一夜沒怎么合眼。左臂的傷處經過昨晚的劇烈動作,腫得更高,疼痛加劇,稍微一動就牽扯神經。身體也因為寒冷、饑餓和巨大的體力消耗而極度虛弱。但他強迫自己坐起身,用沒受傷的右手,就著昨晚剩下的半壺涼白開,艱難地吞咽著李石頭偷偷塞給他的、已經有些發硬的饅頭。
他一邊吃,一邊在腦子里整理昨晚的收獲。照片,錄音,黃毛的口供。證據鏈有了,但還不夠堅實。照片沒拍到張宏遠的臉,錄音很短且模糊,黃毛的口供隨時可能翻供。而且,如何把這些證據交出去,交給誰,才能達到最大的效果,同時不把自己和爺爺置于更危險的境地?
直接交給警察沈冰?這是最正規的途徑。但沈冰能完全信任嗎?她會不會迫于壓力,或者被張家的關系網影響?即便她秉公執法,調查、取證、走程序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張家會不會狗急跳墻,做出更瘋狂的事情?爺爺那邊,是否安全?
交給校長周明遠?校長態度似乎傾向于公正,但面對張家的壓力和可能引發的巨大風波,他能頂住嗎?學校的力量,終究有限。
自己拿著證據去威脅張宏遠?這是下下策。對方是老江湖,手段陰狠,自己一個學生,無異于與虎謀皮,很可能被反噬。
聶虎的眉頭緊鎖。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證據在手,卻不知該如何安全有效地使用。這就像在山里撿到了一把鋒利的獵刀,卻不知道該如何用它來對付一頭藏在暗處、爪牙更加鋒利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