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冠冕堂皇,但核心意思很清楚――縣委在關注,在施壓,要求“慎重”,實際是暗示“不要輕易動張宏遠”。
“劉主任,我們正是依法依規辦案。”沈冰不卑不亢地回答,“現有證據顯示,張宏遠涉嫌組織、領導惡勢力團伙犯罪,指使他人進行暴力拆遷、尋釁滋事、打擊報復等多起違法犯罪活動。我們已經依法立案,并對其傳喚。目前正在調查中。”
“證據?”劉副主任微微皺眉,“我聽說,主要證據就是一個有前科的混混的指認,還有幾張模糊的照片?這能作為鐵證嗎?會不會是有人別有用心,故意陷害張宏遠同志?現在社會上,仇富心理嚴重,有些人看不得企業家好,動不動就舉報、誣告,這種現象要警惕啊。”
他開始將問題引向“仇富”、“誣告”,試圖模糊焦點。
“劉主任,我們的證據并非只有口供和照片。”沈冰語氣堅定,“還包括物證、書證,以及相關證人證。證據鏈正在逐步完善。而且,此案已經引起市局重視,督導組孫處長也在現場指導。我們一定會嚴格依法,查清事實,既不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
她把市局督導組抬了出來,表明這不是縣局一家的事情,也暗示了案件的嚴重性和上級的重視。
劉副主任看了一眼旁邊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孫處,臉上笑容淡了些:“市局領導重視,當然是好事。但辦案還是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嘛。我聽說,張宏遠同志的父親,張老,也非常關心這件事。張老雖然退休了,但德高望重,對我縣工作一直很支持。老人家的心情,我們也要體諒。”
張宏遠的父親!沈冰心中一震。她知道張宏遠的父親,是青石縣上一屆退下來的老領導,雖然不在位了,但在縣里乃至市里,都還有一定的影響力和人脈。這才是張家真正的底牌和靠山!劉副主任此刻提起,無疑是在施加更大的壓力。
“體諒心情,和依法辦案,并不矛盾。”孫處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劉主任,縣委的關心,我們理解。但公安機關獨立行使偵查權,是法律賦予的職責。此案案情重大,性質惡劣,涉及黑惡勢力犯罪,是當前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重點打擊對象。市局黨委高度重視,要求一查到底,絕不姑息!我相信,青石縣委也會堅決支持公安機關依法辦案,維護社會公平正義。至于老領導的心情,我們辦案人員會注意方式方法,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個原則,不能動搖。”
孫處的話,軟中帶硬,既給了縣委面子,又牢牢守住了依法辦案的底線,并巧妙地將此案提升到“掃黑除惡”的政治高度,堵住了對方以“穩定”、“發展”為借口的干預。
劉副主任臉色微微變了變,他聽出了孫處的強硬態度,知道市局是鐵了心要查到底了。他沉吟片刻,擠出一絲笑容:“孫處說得對,依法辦案是原則。縣委當然是支持公安機關工作的。只是希望,在辦案過程中,能多溝通,多匯報,穩妥處理,把影響降到最低。畢竟,張宏遠的企業,還關系到不少職工的飯碗。”
他開始轉換策略,從施壓轉向“溝通”、“匯報”、“穩妥”,實際上是要求分享辦案進展,并盡可能“從輕”。
“請劉主任和縣委放心,我們會及時匯報重大進展。也請相信,我們公安機關辦案,始終以事實和法律為準繩,會綜合考慮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周隊長適時地接話,打了個圓場。
又交談了幾句,劉副主任便起身告辭,臨走前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沈冰一眼。
送走劉副主任,辦公室里的氣氛并沒有輕松多少。孫處看向沈冰和周隊:“壓力很大,我理解。但案子到了這一步,沒有退路。必須頂住壓力,加快偵查,盡快拿到鐵證!u盤和筆記本的破解,有進展嗎?”
“技術部門正在全力攻關,應該很快會有結果。”沈冰回答。
“好。張宏遠這邊,繼續審,但要注意策略。他背后的人已經跳出來了,說明他們急了。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要沉住氣,證據越要扎實。對張宏遠的審訊,可以暫緩,加強外圍調查,特別是追捕陳斌,以及查清張宏遠公司的資金問題和暴力拆遷的具體情況。另外,”孫處看向沈冰,“那個匿名舉報人,還有關鍵受害人聶虎,他們的安全必須保證!我懷疑,張家很可能會狗急跳墻,對他們不利。”
“我們已經安排了保護措施。”周隊長點頭,“學校那邊也加強了安保。”
“還不夠。”孫處搖頭,“聶虎手里可能還有更重要的東西。沈冰,你想辦法,在不暴露他的情況下,跟他建立聯系,獲取他手里的證據,同時確保他的絕對安全。必要時,可以對他采取保護性措施。”
“是!”沈冰應道。她知道,孫處的判斷是對的。張父出面,意味著張家開始動用最后的、也是最深層的關系。接下來的斗爭,將更加殘酷和復雜。而聶虎,這個看似弱小的山里少年,和他手中可能握著的證據,將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
風暴的中心,正從張宏遠身上,悄然轉向那個沉默而倔強的身影。而沈冰,必須在這驚濤駭浪中,為那個少年,也為法律的尊嚴,撐起一片安全的天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