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天色依舊是一片沉郁的鉛灰,距離破曉還有一段時間。青石師范校園里,只有零星幾盞徹夜長明的路燈,在濕冷的晨霧中暈開一團團模糊昏黃的光暈。圖書館后那座幾乎被藤蔓和荒草完全覆蓋、早已廢棄的小涼亭,更是淹沒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里,如同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蘇曉柔穿著深色的長款羽絨服,圍著厚厚的圍巾,幾乎將半張臉都遮住了。她提前了二十分鐘來到這里,背靠著冰涼粗糙的亭柱,雙手插在衣兜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那半塊溫涼的玉璧。清晨的寒意透過厚重的衣物,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讓她忍不住輕輕跺了跺有些凍僵的腳。但比寒冷更讓她心焦的,是等待的煎熬和對未知的擔憂。
她約了李石頭在這里見面。這個平時膽小怕事、見到老師都恨不得繞著走的男生,會來嗎?就算來了,他敢在聯名信上簽名嗎?萬一他告訴了別人,走漏了風聲……
就在她心思紛亂之際,遠處圖書館側面的小徑上,傳來一陣極其輕微、oo@@的聲響,像是有人踩在落葉和枯草上。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裹得同樣嚴實的身影,像只受驚的兔子,貼著墻根,東張西望,一步三回頭地朝著小亭子挪了過來。
是李石頭。他果然來了。
蘇曉柔心中一緊,又莫名地松了口氣。她站在原地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李石頭如同做賊般,躡手躡腳地鉆進亭子,直到看清蘇曉柔的身影,他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加害怕,結結巴巴地小聲開口:“蘇……蘇老師?您……您找我?”
“李石頭同學,來了?!碧K曉柔的聲音刻意放得很柔和,但在這寂靜的清晨,依然顯得有些突兀,“別怕,這里沒別人。老師找你,是想問問,關于聶虎同學的事?!?
聽到“聶虎”兩個字,李石頭明顯地哆嗦了一下,眼神躲閃著,不敢看蘇曉柔,聲音更小了:“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石頭,”蘇曉柔走近一步,依舊壓低聲音,但語氣更加懇切,“老師知道你很害怕。老師也害怕。但現在聶虎失蹤了,他可能有生命危險。你是他的同學,也是少數幾個在宿舍里還愿意跟他說話的人。老師相信,你心里是關心他的,也不希望他出事,對嗎?”
李石頭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沉默著。晨風吹過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凄涼。
蘇曉柔從羽絨服內側口袋里,拿出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聯名信草稿,展開,遞到李石頭面前?!袄钍^,老師寫了一封信。是關于聶虎失蹤,還有他在學校遭遇的那些不公平的事。我們想把這封信遞上去,讓更多的人知道,讓學校、讓警察、讓上面的人重視起來,盡快找到聶虎,也保護其他同學不再受到威脅。但是,這需要有人支持,需要有人愿意站出來,哪怕只是在這封信上,簽下自己的名字,表明你知道這些事,你希望得到一個公正的結果?!?
她頓了頓,看著李石頭瞬間變得慘白的臉,繼續說道:“老師不勉強你。簽不簽名,你自己決定。如果你覺得太危險,不敢簽,老師完全理解。但老師想請你,至少,看一看這封信??纯瓷厦鎸懙?,是不是事實??纯绰櫥⒑退麪敔敚遣皇钦娴氖芰四敲炊辔筒还??!?
李石頭顫抖著手,接過那幾張信紙。清晨的光線極其微弱,他不得不湊得很近,才能勉強看清上面的字跡。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似乎是在默念。當他看到“不明身份校外人員威脅”、“老人砸攤”、“離奇失蹤”、“人身安全面臨巨大危險”等字眼時,蘇曉柔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眶漸漸紅了,捧著信紙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李石頭終于抬起頭,眼睛里蓄滿了淚水,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已久的、混雜著同情和憤怒的情緒。“蘇老師……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嗎?聶虎他……他真的被壞人抓走了?那些人……還會來學校嗎?”
“老師也希望不是真的。但聶虎失蹤是事實,他爺爺的攤位被砸是事實,他被人威脅也是事實?!碧K曉柔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李石頭,聶虎和你一樣,是來讀書的學生。他沒有做錯任何事,卻要承受這些。如果我們都因為害怕而選擇沉默,那下一個,會不會是你,或者別的同學?”
李石頭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看著手中那份沉甸甸的信,又看了看蘇曉柔懇切而堅定的眼睛。他想起了聶虎沉默的樣子,想起了他那些干硬的饅頭,想起了他吊著胳膊回到宿舍時的平靜,也想起了自己平時對聶虎的疏遠和偶爾那點微不足道的同情……一股強烈的愧疚和一種微弱但真實的勇氣,在他心中掙扎、升騰。
“蘇老師……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哭腔,“我簽……但是……能不能……不寫我的全名?就寫班級和學號……行嗎?”
“可以!”蘇曉柔心中一酸,又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讓李石頭做出這個決定,有多么不容易?!坝没?,或者只寫班級信息,都可以。重要的是,你的心意和支持。”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遞過去。李石頭接過筆,手指依舊有些抖,但他沒有猶豫,在信紙末尾“聯名人”下面的空白處,用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高一三班李石(化名)”,又在后面加上了自己的學號。
寫完后,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靠在冰冷的亭柱上,小聲抽泣起來。
蘇曉柔接過信紙,看著那稚嫩卻無比珍貴的簽名,心中百感交集。她輕輕拍了拍李石頭的肩膀:“謝謝你,李石頭。你很勇敢。這件事,不要再對任何人說,包括你父母。保護好自己??旎厝蕚湓缱x吧,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李石頭點點頭,用袖子胡亂擦干眼淚,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才像來時一樣,貼著墻根,悄無聲息地溜走了,很快消失在朦朧的晨霧中。
蘇曉柔將信紙重新折好,小心地收起來。第一步,邁出去了。雖然艱難,雖然只是一個膽小的孩子用化名的支持,但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開始。這讓她看到了希望,也感到了肩頭更重的責任。
她必須更加小心,更加隱蔽。接下來,要找小劉老師,還有其他可能愿意支持的人。同時,沈冰那邊提到的“媒體”渠道,也必須盡快嘗試。聯名信是校內施壓,輿論是外部放大,雙管齊下,才能形成足夠的壓力。
上午的課,蘇曉柔有些心不在焉。她一邊講課,一邊留意著教室里的學生。除了李石頭,還有幾個學生在聽到聶虎的名字,或者相關話題時,眼神會有細微的變化,或同情,或好奇,或欲又止。這些都是潛在的爭取對象,但不能操之過急。
課間,她按照約定,在操場的東北角,一個堆放體育器材的簡易棚后面,見到了小劉老師。小劉老師是個畢業沒幾年的年輕男老師,教物理,性格直爽,頗有正義感,平時和蘇曉柔關系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