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晚報陳記者的回復,比蘇曉柔預想的要快,也遠比她預想的要……令人沮喪。
郵件是在她發出材料的第二天下午收到的。陳記者的回信很客氣,也很官方。他表示已經認真閱讀了材料,對聶虎同學的遭遇深表同情,對師生們的擔憂和訴求也表示理解。但是,他強調,報道此類涉及“地方敏感事件”、“可能影響社會穩定”的新聞,需要遵循嚴格的審稿流程,特別是涉及未成年人、校園安全等議題,必須慎之又慎。他建議蘇曉柔“通過正規渠道,向當地教育主管部門和公安機關反映情況”,并表示“本報會持續關注事態發展,在條件成熟、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不排除進行深入報道的可能”。
通篇看下來,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市晚報暫時不會報道,至少不會立刻、大張旗鼓地報道。所謂的“條件成熟”、“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在蘇曉柔看來,幾乎等同于無限期的拖延和變相的拒絕。也許那位陳記者確有正義感,但在報社的壓力、報道的風險、以及可能來自更高層的“招呼”面前,個人的正義感,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
蘇曉柔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回信,心中那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之火,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黯淡下去,只剩下縷縷嗆人的青煙和刺骨的寒意。連市里的媒體都如此忌憚,不敢輕易觸碰,那縣里的媒體……豈不是更不用指望?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難道真的就眼睜睜看著聶虎身陷險境,看著張家的手遮天蔽日,而她們這些微小的聲音,只能被吞沒在無盡的黑暗和沉默之中?
不,不能放棄。市晚報不行,還有別的途徑。沈冰給的另一個聯系方式――市電視臺的民生欄目熱線,她還沒有嘗試。但有了市晚報的前車之鑒,她對電視臺也不抱太大希望了?;蛟S,可以試試網絡?但她對網絡輿情一竅不通,而且網絡信息魚龍混雜,聶虎的事情在沒有權威媒體背書的情況下貿然上網,很可能被歪曲、被淹沒,甚至被反咬一口,惹來更大的麻煩。
就在她心亂如麻、幾乎要陷入絕望之際,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的短信,來自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蘇老師您好,冒昧打擾。我是《青石日報》的實習記者,陸小雨。我從一些渠道了解到貴校聶虎同學的事情,非常關注。不知您是否方便,我想就此事向您做個簡單的了解?我保證,談話內容僅用于內部參考,未經您允許,絕不外泄。盼復?!?
《青石日報》?縣報的實習記者?蘇曉柔的心猛地一跳。縣報?那可是在青石縣本地發行的報紙,雖然影響力遠不如市報,但在本地也有一定的讀者群。更重要的是,縣報是縣委的機關報,某種程度上代表著官方的態度。一個縣報的實習記者,怎么會突然關注到這件事?是有人授意?還是她自己嗅到了什么?
而且,她怎么會知道自己的手機號?還稱呼自己“蘇老師”?蘇曉柔立刻警覺起來。她的手機號雖然不是什么秘密,但一個實習記者,如此精準地找到她,還知道她在事件中的角色(至少是知情者),這本身就透著一絲不尋常。
是陷阱嗎?是張家或者學校某些人,假借記者之名,來套她的話,摸她的底,甚至設下圈套?
蘇曉柔的手指懸在手機屏幕上,遲遲沒有回復。她需要判斷,需要謹慎。但內心深處,又有一絲微弱的期盼在掙扎――萬一,這個實習記者是真的有心調查呢?萬一,這是打破僵局的一個契機呢?
她想起了沈冰的叮囑:注意安全,保護好自己。也想起了聯名信上那些珍貴的簽名,和聶虎至今生死未卜的處境。
猶豫再三,她最終沒有直接回復短信,也沒有打電話。而是起身,離開宿舍,再次來到校外的那個小賣部,用公共電話,按照短信里的號碼,撥了回去。
電話響了四五聲,被接起,傳來一個略顯青澀、但語速很快、帶著一絲緊張和興奮的年輕女聲:“喂,您好,哪位?”
“是《青石日報》的陸小雨記者嗎?”蘇曉柔壓低聲音,改變了語調。
“啊,是我!您是哪位?”陸小雨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你剛才給我發了短信,關于青石師范聶虎的事?!碧K曉柔沒有表明身份,“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又為什么找到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和戒備。隨即,陸小雨的聲音也壓低了一些,但語速依然很快,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急切:“老師您好!我知道這樣很冒昧。事情是這樣的,我有個表妹在青石師范讀高二,她前幾天回家,說起學校里都在傳一個高一男生失蹤的事,傳得挺邪乎,說是什么得罪了社會上的大人物,被人綁走了,學校都不敢管什么的。我聽著覺得不對勁,就多問了幾句。后來,我通過一些同學私下打聽,大概知道了聶虎同學的一些基本情況,也聽說……聽說有位姓蘇的數學老師,好像一直在為他的事奔走,還聯系了市里的媒體……所以,我就……就試著找了一下蘇老師的聯系方式。”
她的解釋聽起來有些合理,但也有些牽強。一個實習記者,僅憑表妹的傳和私下打聽,就能如此“精準”地鎖定目標,找到蘇曉柔的聯系方式,這份“敬業”和“能力”,似乎超出了普通實習生的范疇。
“你為什么對這件事感興趣?《青石日報》打算報道嗎?”蘇曉柔繼續追問,語氣依舊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