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書店二樓,彌漫著舊書紙張特有的、略帶苦澀的霉味,混合著咖啡的焦香。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斜斜地投射?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和堆滿書籍的架子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角落里那架老舊的留聲機,咿咿呀呀地播放著聽不清詞句的民謠,更添幾分與世隔絕的靜謐。靠窗的卡座位置偏僻,被一排高大的書架半掩著,形成了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
蘇曉柔提前十分鐘就到了。她選擇了背對門口、面朝窗戶的位置,米色風衣搭在旁邊的椅背上,格子圍巾松垮地圍在脖頸。她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檸檬水,小口啜飲著,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窗外蕭瑟的街景上,實則全身的感官都處于高度戒備狀態,留意著樓梯口的每一點動靜。
兩點整,樓梯上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淺藍色羽絨服、扎著馬尾辮、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雙肩包、臉上還帶著幾分學生氣的年輕女孩,出現在樓梯口。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眼清秀,眼神明亮,透著未經世事的清澈和一股急于探索世界的熱切。她站在樓梯口,略顯茫然地掃視著二樓,目光很快鎖定了蘇曉柔這邊,尤其是在看到那條格子圍巾時,眼睛微微一亮。
她快步走過來,在蘇曉柔對面站定,臉上帶著禮貌而略顯緊張的笑容,微微欠身:“您……您好,請問是蘇老師嗎?我是陸小雨。”
蘇曉柔抬起頭,打量著她。年輕,青澀,眼神干凈,但眉宇間有一股執拗的勁頭,和她電話里給人的感覺一樣。她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請坐,陸記者。”
“謝謝蘇老師!”陸小雨連忙坐下,將雙肩包抱在懷里,顯得有些局促。她看了看蘇曉柔面前幾乎沒動過的檸檬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蘇老師,您喝點什么?我請您。”
“不用,我有了。你自便。”蘇曉柔語氣平淡。
陸小雨也沒再客氣,招手叫來服務員,要了一杯美式咖啡。等咖啡送上來,她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仿佛在汲取勇氣,然后才看向蘇曉柔,開門見山:“蘇老師,謝謝您愿意見我。關于聶虎同學的事情,我知道您有很多顧慮。請您放心,我今天來,只是想了解情況,記錄事實。我向您保證過的,一定做到。”
蘇曉柔不置可否,只是平靜地看著她:“你想了解什么?”
陸小雨似乎早有準備,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普通的筆記本和一支筆,但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放在手邊。“我想先了解一下聶虎同學的基本情況,比如他來自哪里,平時在學校表現怎么樣,性格如何。還有,關于之前那次……沖突,就是和另外一個同學打架的事,學校當時的處理是怎樣的?后來為什么又撤銷了處分?”
她的問題很直接,但也都在蘇曉柔預設可以回答的范圍內。蘇曉柔略一沉吟,用盡可能客觀、簡練的語,介紹了聶虎的基本情況(山區貧困生、學習認真、性格沉默內向),以及小樹林沖突的簡單經過(對方多人持械,聶虎自衛,學校先擬開除后撤銷),并強調了學校在處理過程中表現出的“壓力”和“矛盾”。
陸小雨聽得很認真,筆在紙上快速記錄著關鍵詞,但并沒有寫下完整的句子。她偶爾會追問一兩個細節,比如“學校當時說開除的理由是什么?”“撤銷處分是什么時候?有沒有公開說明原因?”蘇曉柔都謹慎地給予了回答,但涉及張子豪姓名、張家具體施壓等敏感信息,則用“某位有背景的同學及其家長”、“來自校外的壓力”等模糊說法帶過。
“我聽說,聶虎同學的爺爺,在縣城擺攤賣山貨,前段時間攤位被人砸了,有這回事嗎?”陸小雨問到了下一個關鍵點。
“有。”蘇曉柔點頭,語氣沉重了些,“就在學校撤銷對聶虎處分決定的第二天。老人在老菜市口的攤位被幾個混混砸毀,人也被推倒,受了驚嚇。已經報警了,但還沒抓到人。”
“這么巧?”陸小雨的眉頭皺了起來,“聶虎這邊剛有點轉機,他爺爺那邊就出事了……這兩件事之間,您覺得有關聯嗎?”
“我不確定。但時間點確實讓人……產生聯想。”蘇曉柔沒有把話說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陸小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又記下幾筆。然后,她抬起頭,看著蘇曉柔,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蘇老師,關于聶虎同學失蹤。您能具體說說,他失蹤前,發生了什么嗎?那個去找他的‘學校顧問’,到底是什么人?他們談了些什么?聶虎失蹤后,學校方面是什么態度?有沒有積極尋找?報警了嗎?”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直指要害,也觸及了蘇曉柔最不愿觸及、也最危險的領域。她沉默了片刻,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更加清醒。
“那個‘顧問’,是一位退休的老領導,姓張。”蘇曉柔最終選擇了部分坦白,但依舊模糊處理,“他去找聶虎,談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聶虎后來告訴我,對方希望他‘不要再追究之前的事’,并愿意給予‘經濟補償’,被他拒絕了。之后不久,聶虎就離開了宿舍,再也沒回來。學校方面……”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譏誚,“一開始說會調查,但后來似乎有些……諱莫如深。報警是報了,但警方那邊似乎也沒什么進展。”
她沒有提張老的具體身份(張宏遠父親),也沒有提十萬現金和威脅,更沒有提聶虎可能被綁架。但“退休老領導”、“經濟補償”、“拒絕”、“失蹤”、“學校諱莫如深”、“警方無進展”……這些關鍵詞串聯起來,已經足以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
陸小雨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些,眼睛亮得驚人。她顯然聽出了蘇曉柔話語中未盡的意思和巨大的信息量。她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蘇老師,您剛才說,有部分師生寫了聯名信?”陸小雨追問,“能大概說說信的內容和訴求嗎?有多少人簽名?”
“信的主要內容,就是呼吁學校重視聶虎失蹤事件,徹查安全隱患,要求警方盡快破案,保障學生安全。簽名的人不多,主要是些了解情況的老師和學生,大家……都有些害怕。”蘇曉柔如實說道,但沒有透露具體人數和名單。
“害怕?怕什么?”陸小雨緊追不舍。
蘇曉柔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說:“陸記者,你是本地人,又在縣報工作,有些事情,你應該能想到。”
陸小雨愣住了,隨即,臉上閃過一絲恍然,緊接著是更深的震驚和……憤怒。她似乎明白了蘇曉柔未說出口的潛臺詞――害怕的,是那位“張老”所代表的、盤踞在青石縣的、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勢力。
接下來的談話,蘇曉柔更加謹慎。她反復強調,自己所說的都是基于了解到的情況和個人判斷,不一定完全準確,也希望陸小雨在報道時,務必注意保護當事人(包括聶虎、他爺爺、以及其他簽名師生)的隱私和安全,避免使用可能引發對號入座的具體信息。
陸小雨頻頻點頭,表示理解。她也問了一些關于青石師范校園安全管理、學生心理疏導等方面的問題,顯示出她試圖從一個更宏觀、也更“安全”的角度來構建報道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