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青石師范學校的主要行政領導:校長周明遠坐在主位,面色沉靜,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副校長王國棟緊挨著他左手邊,臉色依舊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教導主任、政教主任、后勤主任、保衛科長、高一年級主任……一個個正襟危坐,表情各異,有的眉頭緊鎖,有的眼神飄忽,有的低頭盯著面前的筆記本,仿佛要將紙頁看穿。
桌上攤開著幾份還散發著油墨味的《青石日報》,那篇《校園安全無小事,學生失蹤引深思》的豆腐塊文章,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眼皮底下,也燙在各自的心上。
“人都到齊了,我們開會。”周明遠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會議室每個角落,“今天開這個緊急會議,議題只有一個:如何應對《青石日報》這篇關于我校學生疑似失蹤的報道,以及由此引發的校園內外輿論,更重要的是,如何切實解決聶虎同學失蹤的問題,回應師生關切,維護校園穩定。”
他開門見山,直接將“報道”和“失蹤”并列提出,沒有絲毫回避,這讓在座的不少人心里都是一凜。王副校長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敲得更重、更快了。
“我先說說情況。”周明遠示意了一下高一年級主任,“老李,你把高一三班聶虎同學失蹤前后的基本情況,再向各位簡要通報一下。重點是時間線,以及到目前為止,我們校方都做了哪些工作。”
高一年級主任老李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戴著厚厚的眼鏡,聞連忙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清了清嗓子,開始照本宣科地匯報:“聶虎,男,十六歲,高一三班學生,云嶺鄉人。十月十五日,星期六下午離開宿舍,據同宿舍同學反映,說是去校外購買生活用品,之后未歸,失去聯系。宿舍管理員在當晚查寢時發現其未歸,上報。十六日,星期天,班主任蘇曉柔老師聯系其家長(爺爺),確認未回家,遂于當日下午正式向轄區派出所報案。校方也隨即啟動應急預案,組織保衛科人員在校內及周邊進行初步尋找,無果。之后,我們一直與警方保持聯系,但截至目前,尚未有突破性進展。學校也要求班主任和同班同學留意其可能聯系的方式和地點,但……均無消息。”
他的匯報干巴巴的,嚴格按照“程序”和“時間”來敘述,絕口不提小樹林沖突、張子豪、張老、砸攤、威脅、聯名信等任何“枝節”,將一起充滿疑點、背景復雜的失蹤事件,描述成了一起普通的、原因不明的學生離校未歸事件。
“嗯。”周明遠點點頭,不置可否,又看向保衛科長,“老劉,校園安全管理方面,尤其是校外人員入校登記、學生出入管理,你們保衛科有什么要說的?報道里提到‘存在漏洞’,是確有其事,還是記者夸大其詞?”
保衛科長老劉是個退伍軍人出身,身材魁梧,平時嗓門洪亮,此刻卻有些氣短,他挺了挺腰板,說道:“周校長,各位領導。我們保衛科一直嚴格按照學校規章制度執行。校外人員入校,必須登記身份證件,說明事由,聯系校內對接人。學生出入,上課期間憑假條,放學后刷卡或登記。不過……最近學校在搞基建,部分圍墻有破損,施工人員進出頻繁,管理上確實……確實存在一些難度。另外,像張老那樣的退休老領導、老同志,以前經常來學校關心工作,有時候門衛認識,可能……登記上就沒那么嚴格。這是我們工作的疏忽,我們一定整改!”
他倒是實誠,承認了“難度”和“疏忽”,但也巧妙地將“張老”歸入了“老領導、老同志”的范疇,淡化了其特殊性。
“難度?疏忽?”王副校長冷哼一聲,終于忍不住開口了,“老劉,你一句疏忽就完了?現在報紙上白紙黑字寫著我們管理有漏洞!這讓家長怎么看?讓社會怎么看?這不是自己把臉伸出去讓人打嗎?要我說,當務之急,是立刻聯系《青石日報》社,讓他們澄清事實,賠禮道歉!追究那個亂寫報道的實習記者的責任!消除不良影響!”
他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媒體和記者,意圖將水攪渾,轉移焦點。
“王副校長,聯系報社澄清事實,可以。但前提是,我們自身是不是真的做到了無懈可擊?”周明遠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靜,但話里的分量卻很重,“如果我們的管理真的固若金湯,無懈可擊,記者能寫出這樣的報道嗎?師生能寫出那樣的聯名信嗎?現在不是追究記者責任的時候,而是要反思我們自己!學生是在我們學校讀書期間失蹤的!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們現在最應該做的,是竭盡全力找到他!是亡羊補牢,堵塞漏洞!而不是急著去捂別人的嘴,去追究別人的責任!那只會顯得我們心虛,顯得我們推卸責任!”
他一番話,擲地有聲,直接將王副校長的“滅火”論調頂了回去,并且再次提到了“聯名信”,讓在座眾人的臉色又是一變。
“聯名信?什么聯名信?”教導主任疑惑地問。
“哦,是我沒來得及通報。”周明遠從自己面前的文件夾里,拿出那份蘇曉柔悄悄塞到他辦公室門縫、已經有不少師生(化名)簽名的聯名信復印件,讓坐在旁邊的辦公室主任發下去給大家傳閱,“這是一部分關心此事的老師和學生,私下寫的聯名信。大家看看吧,看看我們的師生,心里到底在擔心什么,在期盼什么。”
信紙在眾人手中傳遞,會議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信中的措辭比報紙報道要直接、尖銳得多,明確提到了“不明身份校外人員威脅”、“校內管理疏漏”、“調查不透明”、“要求保障學生安全、徹查真相、追究責任”等字眼。雖然用了化名,但那份沉甸甸的憂慮和憤慨,卻透過紙面,清晰地傳遞出來。
王副校長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猛地將信紙拍在桌上:“無組織!無紀律!這是對學校領導的不信任!是煽動!必須查清楚是誰帶的頭,嚴肅處理!”
“處理?處理誰?處理那些關心同學安危、希望學校更好的老師和學生嗎?”周明遠的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電,直視著王副校長,“王國棟同志!你到底站在什么立場上說話?是站在學校的立場,師生的立場,還是站在別的什么立場上?學生失蹤,生死未卜,師生擔憂,聯名呼吁,這是人之常情!這說明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到位,沒有讓師生放心!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解決問題,安撫人心,不是揮舞大棒,制造新的對立和恐慌!”
“你!”王副校長被噎得面紅耳赤,呼地一下站了起來,手指著周明遠,“周明遠!你不要偷換概念!我這是為了維護學校的穩定和聲譽!放任這種歪風邪氣,學校還怎么辦下去?!”
“學校的穩定和聲譽,不是靠捂蓋子、打壓不同聲音就能維護的!”周明遠毫不退讓,也站了起來,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聲音鏗鏘有力,“是靠我們實事求是,勇于擔當,切實解決問題來維護的!是靠我們把每一個學生的安危放在心里,把校園打造成最安全的地方來維護的!”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劍拔弩張的場面驚呆了。校長和副校長在會上如此公開、激烈地爭執,這在青石師范的歷史上,極為罕見。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火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