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蘇老師。”幾個男生頓時氣短,尤其是那栗發男生,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他沒想到蘇曉柔會突然出現,還聽到了他們的話。
“看完成績,該干什么干什么去,聚在這里,是嫌題太簡單,還是作業太少了?”蘇曉柔的聲音并不大,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度,“有功夫在這里對同學的成績說三道四,不如多花點時間,看看自己那點分數,對得起父母,對得起自己嗎?”
她沒提“抄襲”之類的字眼,但“說三道四”四個字,已經點明了他們行為的低劣,而“對得起父母,對得起自己”的反問,更是直接戳中了這些成績平平、卻慣于嘲笑他人的學生內心的軟肋。
幾個男生頓時面紅耳赤,尤其是栗發男生,張了張嘴,想辯解什么,但在蘇曉柔冰冷的目光逼視下,終究沒敢再出聲,灰溜溜地低下頭,拉著同伴,擠開人群,快步溜走了。
圍觀的學生們見老師介入,也紛紛散去,只是投向李石頭的目光,多了幾分復雜的意味,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
人群散去,公告欄前只剩下蘇曉柔和依舊低著頭、僵立原地的李石頭。深秋的風吹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李石頭腳邊。
蘇曉柔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幾乎要縮進衣領里的腦袋,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放緩:“石頭,抬起頭來。”
李石頭身體一顫,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他的眼眶有些發紅,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難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茫然和自我懷疑。剛剛那片刻的狂喜,早已蕩然無存。
“蘇老師……我……”他聲音沙啞,帶著哽咽。
“看著我的眼睛,李石頭同學。”蘇曉柔打斷他,聲音溫和卻堅定,“你告訴我,這次考試,你自己覺得,你盡力了嗎?你做的每一道題,是你自己思考、自己寫出來的嗎?”
李石頭猛地抬頭,對上蘇曉柔清澈坦蕩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質疑,只有詢問和鼓勵。他用力地、重重地點頭,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是!蘇老師,我盡力了!每一道題,每一個字,都是我……我自己寫的!我沒有……沒有抄任何人的!”最后一句,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被誤解的急切和委屈。
“那就夠了。”蘇曉柔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真正的笑容,“你的努力,老師看到了。你的進步,是實實在在的,是你用一個個夜晚,一道道題目換來的。別人的閑碎語,就像這陣風,”她指了指地上打著旋的落葉,“吹過了,就散了。它們改變不了你卷子上的分數,更改變不了你付出的汗水。你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的努力,配得上這個名次,也配得上別人的尊重,包括你自己的尊重。”
她頓了頓,看著李石頭眼中重新燃起一點微弱的光,繼續說道:“年級第一百名,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它證明了你完全有能力學好,只要你肯下功夫,找對方法。但這只是一個開始,不是終點。你前面的路還很長,也會遇到更多的困難和……噪音。但你要記住,能定義你的,只有你自己的行動和成績,而不是別人的幾句話。明白嗎?”
李石頭看著蘇曉柔,看著她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信任和鼓勵,感受著她話語里的力量,一股暖流緩緩流過他那顆剛剛還冰涼刺痛的心臟。他再次用力點頭,這次,眼神里的怯懦和茫然少了許多,多了一絲被淚水洗過后、更加清晰的堅定。
“我……我明白,蘇老師。謝謝您。”他低聲道,聲音還是有些哽咽,但不再顫抖。
“好了,去看書吧。這只是期中考試,后面還有更長的路要走。”蘇曉柔拍了拍他依舊單薄卻似乎挺直了一些的肩膀。
李石頭點點頭,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次深深地看了公告欄上自己名字旁邊那個“100”,然后轉過身,挺了挺胸膛,抱著書包,一步一步,雖然還有些僵硬,但步伐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地,朝著教學樓走去。
蘇曉柔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樓梯拐角,才收回目光。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重新望向那張密密麻麻的成績單。她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趙小兵”這個名字,以及他那個“數學68”的成績上。
剛才處理李石頭的事情,讓她暫時擱置了那絲疑慮。現在,那點微小的、不協調的感覺,又悄然浮上心頭。趙小兵……從普通班新調來的,沉默寡,似乎和誰都不太親近。他的數學,真的能考68分嗎?還是說,自己批改他那份漏洞百出的卷子時,因為疲憊,出現了誤判?
她決定,等會兒回辦公室,要再仔細核對一下趙小兵的試卷。這或許只是無關緊要的細節,或許只是自己多心。但在這個多事之秋,在這個平靜表面下暗流涌動的時刻,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漣漪,都值得警惕。
她轉身,也朝教學樓走去。秋風吹拂著她的發梢和衣角,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冷而銳利的氣息。公告欄前重新恢復了空曠,只有那張寫滿名字和數字的白紙,在風中微微顫動,無聲地見證著剛剛發生的,一場微小卻意義重大的悲喜,以及另一場,剛剛拉開序幕的、無聲的疑惑。第一百名的榮耀與背后的暗箭,像一枚硬幣的兩面,同時存在于這個秋日的午后,預示著這條名為“成長”與“真相”的道路,注定不會平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