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響起掌聲。
周明遠頓了頓,等掌聲稍歇,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我想請大家,把掌聲同樣送給這位李石同學(xué),以及所有獲得‘進步獎’的同學(xué)。”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似乎整齊了許多。
“我知道,或許在很多同學(xué)眼里,年級第一百名,不算特別突出。總分前十,單科第一,才是真正的榮耀。”周明遠的聲音不高,但很有力,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數(shù)千張年輕的面孔,“但是,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學(xué)習(xí)的意義,人生的價值,有時候并不完全取決于你站在哪個位置,而在于――你從什么地方出發(fā),又朝著哪個方向,走了多遠!”
他的目光落在身邊緊張得幾乎要僵硬的李石頭身上,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卻也更加鄭重:“李石同學(xué),從一個多月前的年級三百名開外,到今天的一百名。超過兩百個名次的跨越,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在過去這一個多月里,他付出了比別人更多的汗水,克服了比別人更多的困難,戰(zhàn)勝了曾經(jīng)的自己!這意味著,他沒有因為暫時的落后而放棄,沒有因為他人的眼光而退縮,他用實實在在的行動證明了一點:只要你想,只要你肯努力,你就可以進步,你就可以改變!”
操場上鴉雀無聲。學(xué)生們都被校長這番話吸引了。這番話,不是說給那些天之驕子聽的,是說給他們這些絕大多數(shù)徘徊在中游、甚至下游的普通學(xué)生聽的。它觸及了他們內(nèi)心深處那份渴望被認可、卻又時常自我懷疑的隱秘角落。
李石頭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他能感覺到校長話語里的重量,能感覺到臺下數(shù)千道目光的注視。那不是嘲諷,不是輕視,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的審視和聆聽。他覺得臉頰滾燙,眼眶發(fā)熱,手里攥著的獎狀信封,已經(jīng)被汗水濡濕。
“這張進步獎的獎狀,”周明遠揚了揚手里的紙張,“分量不比任何前十名的獎狀輕!因為它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分數(shù),一個名次,它代表的是一種精神――永不放棄、奮勇爭先的精神!是一種態(tài)度――腳踏實地、持之以恒的態(tài)度!”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感染力:“我希望,我們青石師范的每一位同學(xué),都能擁有這樣的精神和態(tài)度!不以論英雄,不以一時成敗定終生!只要你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前進,你就是你自己的冠軍,你就是我們學(xué)校的驕傲!”
“李石同學(xué),我為你感到高興,也為你感到自豪!”周明遠轉(zhuǎn)過身,將獎狀重新遞到李石頭手里,用力拍了拍他依舊單薄卻挺直了一些的肩膀,“繼續(xù)努力,戒驕戒躁,老師相信你,還能取得更大的進步!也希望全體同學(xué),都能以李石同學(xué)為榜樣,見賢思齊,奮勇爭先!”
雷鳴般的掌聲,驟然在操場上炸響!這一次,掌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熱烈,都要持久!許多學(xué)生的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色,尤其是那些和李石頭一樣,在學(xué)業(yè)上苦苦掙扎、渴望突破的“后進生”們,更是用力地鼓著掌,眼睛亮晶晶的。校長的這番話,像一道強光,照亮了他們原本有些灰暗的前路,給了他們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理解和被激勵的感覺。
李石頭站在臺上,沐浴在掌聲和目光中,最初的緊張和羞怯漸漸退去,一種滾燙的、從未有過的熱流,從心底涌起,瞬間沖垮了那層包裹著他多年的、名為自卑和怯懦的堅冰。他緊緊握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獎狀,抬起頭,第一次勇敢地、認真地迎向臺下,迎向那些掌聲,迎向周校長鼓勵的目光,也迎向隊伍旁邊,蘇曉柔老師那含著笑、閃著淚光的眼睛。
他用力地、深深地向臺下鞠了一躬。起身時,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堅定。
晨會結(jié)束,學(xué)生們像開閘的洪水般涌向教學(xué)樓。但今天,許多人的話題,不再是前十名是誰,而是圍繞著那個叫李石的、以前默默無聞的同學(xué),和校長那番振聾發(fā)聵的講話。
“聽見沒?校長親自表揚了!”
“超過兩百名啊!真厲害!”
“以前都沒怎么注意過他……”
“看來只要努力,真的有用!”
“校長說得對,低怕什么,進步了就是牛!”
李石頭被幾個平時還算友善的同學(xué)圍住,七嘴八舌地問著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紅著臉,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答著,眼神卻不再躲閃。蘇曉柔遠遠看著,嘴角含笑。她知道,這一刻的榮耀和認可,對李石頭來說,比任何說教都更有力量。它像一顆種子,種在了這個少年干涸已久的心田,假以時日,或許能開出堅韌的花。
然而,就在這片看似被鼓舞起來的、積極向上的氣氛中,蘇曉柔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人群邊緣,那個名叫趙小兵的男生,正低著頭,匆匆走向教學(xué)樓。他的表情在周圍熱烈的議論聲中,顯得格外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漠然,仿佛剛剛發(fā)生的一切,無論是校長的講話,還是李石頭的獲獎,都與他無關(guān)。他只是安靜地穿過人群,像一滴水匯入河流,不起任何波瀾。
但蘇曉柔卻清晰地記得,在剛才念到“顯著進步獎”名單時,當“李石”的名字被喊出,全場目光聚焦的剎那,她分明看到,趙小兵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表情――那不是驚訝,不是羨慕,也不是漠然,更像是一種……了然?或者說,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帶著點冷眼旁觀的意味?
這絲異樣,與之前對他數(shù)學(xué)成績的疑惑,像兩片拼圖,在蘇曉柔心中輕輕碰觸了一下,沒有嚴絲合縫,卻讓她心中那點不安的漣漪,又擴大了一分。這個接替了張子豪座位、從普通班調(diào)來、成績看似普通、卻總在一些細節(jié)上透出說不出的不協(xié)調(diào)的轉(zhuǎn)學(xué)生,他到底是誰?他平靜無波的外表下,又隱藏著什么?
她收回目光,將疑惑壓入心底。現(xiàn)在,是李石頭的時刻,是希望和鼓勵占據(jù)上風(fēng)的時候。那些暗處的疑影,就留到陽光照不到的時候,再去慢慢探究吧。她相信,再精心的偽裝,也總會有露出馬腳的時候。而眼下,她更愿意將目光,投向那束照在少年身上、雖不強烈、卻足夠溫暖和充滿希望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