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帶來的喧囂與波瀾,終究被時間這雙無形的大手緩緩撫平,沉淀為校園記憶里或深或淺的刻痕。成績單被小心翼翼收藏或揉皺丟棄,獎狀被貼在墻上或塞進抽屜,校長振奮人心的講話也逐漸化作食堂里偶爾被提及的談資。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它固有的、略顯沉悶的軌道――上課、作業、測驗,日復一日。只是,某些細微的變化,如同春雨后的筍尖,悄然破土。
最大的變化,發生在李石頭身上。那個年級第一百名的名次和那張“顯著進步獎”的獎狀,像一道微弱卻堅韌的光,刺破了他長久以來籠罩在頭頂的陰霾。他走路時,頭抬得高了些,雖然依舊不多話,但眼神里怯懦的底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專注。課間,他不再總是縮在座位角落,而是會主動拿著習題,湊到蘇曉柔身邊,或者鼓起勇氣,向周圍成績好的同學請教。盡管開口前還是會臉紅,聲音依舊不大,但那種主動尋求改變的姿態,已然清晰可見。
蘇曉柔自然將這一切看在眼里,欣慰之余,也感到肩上的責任更重。她知道,李石頭就像一棵長期缺水的幼苗,剛剛得到一點滋潤,根基尚淺,隨時可能因為后續養分不足或風雨侵襲而再次枯萎。一次進步帶來的信心是脆弱的,需要持續的成功體驗來鞏固。而鞏固信心的最好方式,就是知識本身,是不斷攻克難題帶來的實實在在的掌控感。
然而,課堂時間有限,要兼顧全班近五十個參差不齊的學生,難以對李石頭進行更細致、更有針對性的輔導。看著他課間問問題時,那混合著渴望與生怕打擾到老師的小心翼翼的神情,蘇曉柔心里有了決定。
一個周五的下午,放學前,蘇曉柔在班上宣布:“從這周開始,每周六上午,我打算在辦公室開一個小型的數學補習班,主要針對基礎比較薄弱,但愿意下功夫的同學,鞏固一下這周學的內容,提前預習一點下周的。自愿參加,不收費,但要求必須認真,不能半途而廢。”
她的話音剛落,教室里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學生們交頭接耳,目光不約而同地飄向李石頭,又很快移開。李石頭自己先是一愣,隨即,黝黑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講臺上的蘇曉柔,眼神里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驚喜和感激,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老師,我參加!”一個平時成績中游、學習也算努力的女生第一個舉手。
“我……我也參加。”另一個男生也猶猶豫豫地舉了手。
陸陸續續,又有三四個學生表示愿意參加。都是些成績不算拔尖,但態度尚可,有提升空間的孩子。蘇曉柔注意到,趙小兵坐在座位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著筆,既沒有像李石頭那樣立刻響應,也沒有像其他一些明顯對學習提不起興趣的學生那樣事不關己。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周圍的討論漠不關心。
“好,愿意參加的同學,明天上午八點半,直接到數學教研組辦公室。自帶課本、練習本和筆。”蘇曉柔沒有特意點名趙小兵,只是將目光掃過那幾個舉手的同學,最后在李石頭充滿希望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
周六的校園,比平日清靜許多。深秋的晨光帶著涼意,穿過光禿的枝椏,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蘇曉柔提前來到辦公室,簡單打掃了一下,將幾張閑置的課桌拼在一起,形成一個臨時的學習區。八點半剛過,參加補習的五個學生陸陸續續到了,李石頭是第一個,幾乎提前了二十分鐘,就抱著書本,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了。
小小的補習班開始了。沒有教室里的正式和拘束,辦公室的環境相對輕松,但學習氛圍卻絲毫不減。蘇曉柔沒有照本宣科,而是針對這幾個學生本周作業和課堂小測中暴露出的共性問題――主要是函數概念模糊、計算粗心、幾何輔助線添加困難等――進行集中梳理和講解。她講得很慢,步驟拆解得極細,隨時提問,確保每個人都能跟上。
李石頭聽得極其認真,幾乎可以說是全神貫注。他坐在離蘇曉柔最近的位置,腰板挺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一塊臨時架起的小白板),手里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偶爾遇到卡殼的地方,眉頭會緊緊皺起,直到蘇曉柔換一種方式講解,或者親自在他草稿紙上演示一遍,他才恍然大悟般舒展開來,趕緊低頭補記。他提問依然不多,但每次開口,必然是反復思考后仍無法解決的難點,問題往往切中要害,顯示出他確實在努力消化和理解,而非不動腦筋地被動接受。
另外幾個學生,有的也能跟上節奏,積極參與互動;有的則略顯吃力,需要蘇曉柔反復講解。但總體氛圍是積極而專注的。知識的涓流,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里,靜靜地流淌,滋潤著這些渴望進步的年輕心靈。
蘇曉柔一邊講解,一邊留意著每個人的反應。她的目光,偶爾會不經意地掃過窗外。透過玻璃,能看到校園里稀疏的人影,和高高矗立的、新加裝了鐵絲網的圍墻。圍墻外,是周末略顯冷清的街道。一切似乎平靜如常。
然而,就在一次講解間隙,她起身去飲水機接水時,目光無意中掠過樓下通往校門的主干道。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匆匆走出校門。是趙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