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楓被催得心急,又怕怠慢了客人,影響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口碑。他只能盡量加快速度,在保證基本操作的前提下,壓縮每一個環節的時間。詢問病情不再像最初那樣事無巨細,檢查也變得有些匆忙,手法上,為了追求“見效快”,有時手下不自覺地就加重了力道,或者在某一個他認為關鍵的“筋結”上,按壓的時間過長、力度過大。
“哎喲!輕點!小伙子,你手勁兒不小啊!”一位肩膀酸痛的大媽忍不住叫出聲,疼得齜牙咧嘴。
聶楓一驚,連忙減輕力道,連聲道歉:“對不起,大媽,我手重了,您忍著點,這兒筋結比較硬,揉開了就好了。”話雖這么說,他心里卻有些打鼓,剛才那一下,是不是太急于求成了?
另一位腰肌勞損的大叔,在聶楓用肘尖(他看林老先生用過,自己偷偷模仿,覺得力道更透)頂壓其腰部一個頑固痛點時,突然“嗷”一嗓子,疼得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臉色煞白,冷汗都下來了。
“大叔!您怎么樣?對不起對不起!我……”聶楓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扶住大叔,手足無措。
大叔緩了好一會兒,才擺擺手,喘著粗氣說:“沒……沒事,就是剛才那一下,太……太酸爽了,差點沒背過氣去……”話是這么說,但他臉上驚魂未定的表情,和之后對聶楓手法明顯變得更加謹慎、甚至有些抗拒的態度,讓聶楓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
類似的小狀況,在忙碌中接二連三地發生。不是這里力道重了,就是那里檢查不細,忽略了一些細節。比如那位抱怨胳膊疼抱不住孩子的年輕媽媽,聶楓只注意到她手腕部的壓痛和活動受限,便以為是常見的“媽媽手”(腱鞘炎),著重處理了手腕周圍。但操作了一會兒,年輕媽媽卻說疼痛似乎沒怎么緩解,反而胳膊靠近肩膀的地方更酸了。聶楓這才意識到,問題可能不止在手腕,整個上肢的力線可能都有問題,自己只盯著局部,犯了“頭痛醫頭”的毛病。
還有那位被老伴攙扶來的老大爺,老寒腿,膝蓋腫痛變形明顯。聶楓記得林老先生說過,關節急性紅腫熱痛時,不宜在局部進行重手法刺激,應以遠端取穴和輕柔放松為主。但當時老大爺不停地**喊痛,他老伴也在一旁焦急地催促“小師傅你給好好揉揉,揉開了就不疼了”,聶楓被催得亂了方寸,加上自己也覺得腫脹的膝蓋需要“疏通”,便上手在膝蓋周圍進行了較長時間的按揉。結果,老大爺當時是覺得“熱乎乎的,好像舒服點”,但離開時,膝蓋似乎腫得更明顯了,走路也更吃力了。老大爺的老伴臉上雖然沒說什么,但眼神里已經帶上了疑慮和不滿。
這些細微的失誤和客人的不良反應,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在聶楓因忙碌和初獲成功而有些飄飄然的心上。但當時,他被接連不斷的客人、不斷增加的“收入”以及內心那份急于證明自己、站穩腳跟的焦灼推動著,像一輛剎不住的車,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他將那些不安和疑慮強行壓下去,告訴自己,推拿有點疼痛反應是正常的,客人是外行不懂,自己只要目的是好的,手法上有點小偏差,問題不大。
然而,錯誤不會因為忽視而消失,只會在積累中醞釀出更大的問題。當夕陽再次西斜,送走最后一位揉著脖子、表情似乎不那么舒展的客人后,聶楓癱坐在那張三條腿的凳子上,連清點今日收入的力氣都沒有了。手臂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更讓他難受的,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混雜著疲憊、后怕和自我懷疑的復雜情緒。
今天收入更多了,粗粗一看,恐怕有五六塊。但聶楓卻高興不起來。眼前不斷閃過那位大叔疼得彈起來的驚駭表情,那位年輕媽媽疑惑的眼神,還有老大爺老伴離開時那隱含著不滿的一瞥。他知道,自己今天“手重了”,“心急了”,“看偏了”。林老先生反復強調的“審慎”、“因人而異”、“循序漸進”,在客人的催促和內心的焦躁下,被拋到了腦后。
“我……是不是做錯了?”一個聲音在他心底怯怯地響起。他開始懷疑,自己這點三腳貓的功夫,是不是根本不足以應付這么多、這么復雜的客人?是不是應該慢下來,甚至……停下來?
但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不能停!好容易有了起色,有了收入,母親等著錢買藥,房租等著交,林老先生還等著分賬……停了,就什么都沒了!那些小問題,客人不是也沒說什么嗎?也許就是疼一下,過兩天就好了呢?
兩種聲音在他腦海里激烈交戰,讓他心亂如麻。他疲憊地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第一次感到,這間曾經帶給他無限希望和溫暖的小屋,此刻卻像一個小小的囚籠,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成功來得太快,忙碌令人迷失,而隱藏在這短暫繁榮下的,是根基不穩帶來的搖搖欲墜感。
窗外的天色,就在他這種紛亂的心緒中,徹底暗了下來。巷子里傳來了各家各戶招呼吃飯的聲音,空氣里飄蕩著飯菜的香氣。聶楓卻感覺不到饑餓,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莫名的恐慌。他知道,自己需要靜一靜,需要……找林老先生。
他掙扎著站起來,將今天收入的錢胡亂包好,塞進懷里。鎖好門,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朝著仁壽巷的方向走去。夜色漸濃,寒風刺骨,但他心里卻比這寒風更冷,更亂。開業以來的順遂和自信,在這忙亂的一天之后,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知道,有些東西,必須面對,也必須修正。否則,這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恐怕不等燎原,就會在自身的謬誤和別人的失望中,悄然熄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