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柔帶來的那包溫熱的煮雞蛋和咸菜,被聶楓小心地收在柜子里,和那個裝著毛票的鐵皮盒子放在一起。每天深夜,當他做完功課后,會拿出一個煮雞蛋,就著熱水和一點點咸菜,當作簡單的宵夜。雞蛋的溫熱和咸菜的咸香,似乎能驅散一些身體的疲憊,也讓他想起少女那雙清澈眼睛里的關切。這份善意,像一顆小小的火種,在他沉重而忙碌的日子里,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暖意,提醒他,這個世界并非只有冰冷的現實和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擔子。
小武依舊每日傍晚準時出現,風雨無阻。只是,他眼中的血絲和眉宇間的憂色,如同深秋清晨凝結不散的寒霜,一日重過一日。聶楓沒有多問,只是教得更細致,在他練習出錯、煩躁地捶打自己額頭時,用平靜而堅定的語氣重復著要點。他知道,此時此刻,任何語的安慰都蒼白無力,唯有這枯燥重復的練習,這對手上功夫一絲一毫的掌控感,或許能暫時成為小武抵御現實風暴的一堵薄墻。小武的進步依舊緩慢,時好時壞,但他那股近乎自虐的專注勁頭,讓聶楓在心底暗暗嘆息的同時,也生出一份敬意。
這天下午,送走小武,聶楓正準備鎖門去學校,班主任王老師的身影,卻出現在柳枝巷口,正朝著小屋的方向張望。
王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茍,戴著副黑框眼鏡,常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他教學嚴謹,不茍笑,但對待學生,尤其是家境貧寒卻肯用功的學生,總有一份不易察覺的關懷。聶楓是他重點關注的學生之一,成績優異,沉靜刻苦,只是最近頻繁的下午請假,讓他有些放心不下。此刻,他站在巷口,看著聶楓從那間不起眼的小屋里出來,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起,鏡片后的目光帶著審視和探詢。
“聶楓。”王老師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教師特有的那種嚴肅。
“王老師?”聶楓心里咯噔一下,連忙快步迎上去,“您怎么來了?”
王老師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掃過聶楓身后那間簡陋的小屋,又落回聶楓身上,將他略顯清瘦的身形、眼中未能完全掩飾的疲憊,以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舊學生裝盡收眼底。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比平時溫和了些:“聽蘇曉柔同學說,你家里有點事,在這邊……幫忙?”
聶楓心里苦笑,蘇曉柔到底還是“出賣”了他。但他知道,王老師是出于關心。他點了點頭,斟酌著用詞:“是,王老師。家里……親戚身體不太好,我下午過來幫著照看一下,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他還是沒有明說自己在做推拿,下意識地覺得,這不是什么能擺上臺面的事情,尤其是在老師面前。
王老師“嗯”了一聲,沒有深究。他教書幾十年,見過太多家境困難的學生,知道有些事,學生不愿意說,追問也無益。他只是看著聶楓,語氣嚴肅起來:“家里有困難,老師理解。但聶楓,你要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高三了!離高考滿打滿算不到一年!這是決定你命運的關鍵時刻!你看看你,最近上課精神不集中,作業也偶爾有疏漏,雖然底子好,成績沒掉,但這樣下去,能行嗎?”
聶楓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王老師說得沒錯,他最近確實有些分心。白天要應付學業,下午要處理“業務”,晚上要整理心得、預習復習、照顧母親,還要抽空指導小武,睡眠嚴重不足。課堂上,有時老師的講解會變成模糊的背景音,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某個手法要點,或者小武兒子那令人揪心的病情。作業也偶有錯漏,雖然靠著以前扎實的基礎,暫時還能維持在前列,但長此以往……
“對不起,王老師,我會注意的。”聶楓低聲道歉,心里卻感到一陣無力。注意?怎么注意?時間是固定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就像一根被拉扯到極限的橡皮筋,哪一頭都不敢松。
王老師看著他低垂的頭和緊抿的嘴唇,嚴厲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他嘆了口氣,從隨身帶著的、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聶楓。
“看看這個。”
聶楓有些疑惑地接過,展開。是一張油印的通知,抬頭是“關于選拔學生參加市高中數學競賽的通知”,落款是市教育局和市數學學會,蓋著鮮紅的公章。通知內容很簡略,大意是為了選拔數學人才,迎接即將到來的全國高中數學聯賽,市里決定舉辦一次選拔賽,各校可推薦高二、高三學生參加,選拔出的優秀者將代表本市參加省級比賽,成績優異者有機會獲得高校的保送或加分資格。
聶楓的目光在“保送或加分資格”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保送?加分?這對于任何一個高三學生來說,都是極具誘惑力的字眼。這意味著可能不用參加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或者能在激烈的競爭中占據先機。但隨即,他又冷靜下來。數學競賽?他數學成績是不錯,在班里名列前茅,但競賽和平時考試是兩碼事,那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鉆研難題、拓展思維,而他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
“學校的意思,是讓你去試試。”王老師的聲音打斷了聶楓的思緒,他看著聶楓,目光中帶著期許,也有一絲擔憂,“這次競賽,市里很重視。咱們學校理科底子薄,往年成績都不理想。今年,校領導希望有所突破。你幾次大考的數學成績都很穩定,尤其是解題思路,常有出人意料之處。陳老師(數學老師)也極力推薦你。”
“我?”聶楓有些意外,雖然數學是他相對較強的科目,但他從未想過參加競賽。那似乎是蘇曉柔、***那些家境優渥、可以心無旁騖鉆研學習的同學才該考慮的事情。
“對,就是你。”王老師語氣肯定,“除了你,還有三班的***,二班的趙紅梅。你們三個,是學校初步定下的人選。不過,最終能不能去,還要看你們自己的意愿,和……有沒有這個時間精力。”他特意在“時間精力”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再次掃過聶楓身后的小屋,意有所指。
聶楓捏著那張薄薄的油印紙,紙張邊緣有些毛糙,刺得他指腹微微發癢。通知上的鉛字,在午后的陽光下有些模糊。保送,加分,高校……這些詞匯像帶著魔力,在他腦海中盤旋。如果能獲得保送資格,哪怕只是加分,對他,對他的家庭,都意味著巨大的改變。母親不必再為他的學費發愁,他自己或許能去更好的大學,有更光明的未來。他甚至能更早地、更有底氣地去追求自己想走的路――無論是繼續深造,還是將回春堂的技藝發揚光大?
巨大的誘惑,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但隨即,冰冷的現實感如同一盆冰水,將他澆了個透心涼。競賽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需要投入大量的課余時間,甚至可能需要占用下午的“工作時間”。意味著他要暫時放下對回春堂技藝的鉆研,放下對小武的指導,甚至可能影響到他目前賴以維生的、雖然微薄但穩定的收入。母親的藥費怎么辦?家里的開銷怎么辦?林老先生那邊怎么交代?小武剛剛看到一點希望,難道又要讓他陷入更深的失望?
時間,精力,金錢……這三座大山,像冰冷的鎖鏈,將他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緊緊束縛。他仿佛站在一個岔路口,一邊是可能通往坦途、改變命運的競賽之路,另一邊則是他已然背負、無法丟棄的現實重擔。兩條路都無比重要,卻又似乎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