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冰冷污穢的土地上，雙眼圓睜，空洞地凝視著被硝煙和火光染成暗紅色的夜空。

石金倫驚魂未定地直起腰，先是回頭狠狠瞪了一眼尚在發(fā)呆的寧飛，隨即轉(zhuǎn)頭看向落馬的劉世達(dá)。

確認(rèn)這位北唐主將已然斃命，他竟朝著寧飛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小子可真狠連自己主將都?xì)ⅰ?

他咧開大嘴，豎起一根粗壯的大拇指，甕聲甕氣地吼道：“小子，你他娘的真狠！”說罷，毫不戀戰(zhàn)，撥轉(zhuǎn)馬頭，趁著混亂便向自家軍陣深處竄去。

另一邊，趙范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瞳孔驟然收縮，他心知這必是寧飛為了幫助劉世達(dá)，反而誤殺。

他猛踢馬腹沖到劉世達(dá)尸體旁，飛身下馬，目光如電般掃視周圍——將士們?nèi)栽诟髯詾閼?zhàn)，似乎無人特別注意此處的變故。

他毫不猶豫，俯身握住那支深深嵌入劉世達(dá)胸膛的箭桿，猛地用力拔出，帶出一蓬溫?zé)岬孽r血，隨即手腕一翻，狠狠地將這支箭插進(jìn)了旁邊一名早已死去的羯兵尸身胸口。

做完這一切，他面沉如水，翻身上馬，靈越刀一指正與北境軍纏斗的石破壁，厲聲喝道：“羯賊休走！”徑直沖殺過去。

寧飛此時方才如夢初醒，驚出一身冷汗。誤殺友軍，在北唐軍律中已是重罪，何況射殺的是劉世達(dá)這等方面主將！一旦追究，縱有千般理由，也難逃軍法從事，甚至累及家族！

他見趙范已然行動，立刻明白了其用意，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咬牙轉(zhuǎn)身，重新張弓搭箭，將怒火與恐懼盡數(shù)傾瀉向敵軍。

那石破壁正與一名北境軍校尉交手，忽見趙范勢如瘋虎般沖來，早已心膽俱寒，虛晃一招撥馬便走。

剛跑出幾步，又聽得身后熟悉的箭嘯破空之聲，他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偏頭躲閃。然而寧飛含憤出手的這一箭又快又急，雖未中要害，卻“噗”地射穿了他的右耳！

“啊——！”石破壁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左手猛地捂住鮮血噴涌的右耳根。

想起不久前在梅花塢被趙范射穿左耳的舊傷，新痛舊怨齊涌心頭，幾乎讓他暈厥。“我的耳朵！我的耳朵都沒了！”他再也顧不得什么將領(lǐng)尊嚴(yán)，伏在馬背上，在親兵拼死掩護(hù)下，沒命地向后逃竄。

恰在此時，戰(zhàn)場兩翼鼓號齊鳴，楊繼云與張遼率領(lǐng)的北境生力軍如兩柄巨大的鐵鉗，從東西兩側(cè)狠狠夾擊而來。本就因主將逃竄而士氣動搖的羯軍，見此陣勢，徹底崩潰。

“大勢已去！蕭文康，看你的了！”遠(yuǎn)處高坡上，一直冷靜觀察戰(zhàn)局的鞏喜碧沉聲道。

蕭文康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大手一揮，率領(lǐng)早已準(zhǔn)備就緒的一萬羯軍精兵，如同暗夜中涌出的幽靈，借著戰(zhàn)場混亂與夜色掩護(hù)，繞過主戰(zhàn)場，直撲看似防備空虛的麒麟城！

萬馬奔騰，蹄聲如雷，轉(zhuǎn)眼間已兵臨城下。城頭漆黑一片，寂靜得令人心悸。

“沖進(jìn)去！”蕭文康戰(zhàn)刀前指。

就在先鋒部隊堪堪抵達(dá)護(hù)城河邊緣的剎那，異變陡生！

麒麟城頭，瞬間火把齊明，亮如白晝！無數(shù)黑黢黢的垛口后，站起了密密麻麻的北境弓箭手！

“放箭！”

一聲冷酷的命令劃破夜空。

下一刻，漫天箭雨帶著死亡的嘶鳴，如同飛蝗般傾瀉而下！

沖在最前面的羯軍騎兵如同被割倒的麥浪，成片成排地栽倒，人馬皆被射成刺猬，慘叫聲此起彼伏，尸體層層疊疊，瞬間堵塞了前進(jìn)的道路。

“不好！中計了！有埋伏！”蕭文康目眥欲裂，聲嘶力竭地大吼。

只見城樓之上，燕谷方頂盔貫甲，巍然屹立，他拔出佩劍，直指城下慌亂的羯軍，用盡全身力氣怒吼：“北境的兒郎們！隨我殺！為北境王——報——仇——！”

“報仇！報仇！報仇！”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從城頭、從埋伏的北境軍陣中爆發(fā)出來，聲震四野，連大地都為之顫抖！

無數(shù)北境士兵如同決堤的洪流，從城門內(nèi)，從兩側(cè)的隱蔽營壘中洶涌殺出！

兵敗如山倒！蕭文康所部的潰敗產(chǎn)生了可怕的連鎖反應(yīng)，本就軍心渙散的羯軍主力見狀，最后一點抵抗意志也徹底瓦解，無論將官如何呼喝，都無法阻止這全面的大崩潰。

無數(shù)羯兵丟盔棄甲，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漫山遍野地向后逃竄。

北境軍的追擊如同狂風(fēng)掃落葉，刀鋒過處，羯軍人頭滾滾，尸橫遍野，鮮血匯聚成溪流，汩汩流淌，浸透了這片飽經(jīng)戰(zhàn)火蹂躪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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