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獸谷的柵欄門終于在濃霧中顯出輪廓時，陸塵感覺那條傷腿已經不屬于自已了。

每走一步，膝蓋窩里就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磨得鉆心疼。他僵硬地走到交接處，將那個只剩一根肩帶、底部還在滲著泥水的背簍卸在地上。

“怎么才來？還弄成這副德行？”負責接收的灰袍弟子捂著鼻子退了一步，嫌惡地用腳尖踢了踢背簍，“少了三斤糠，靈草也折了兩根。怎么，路上跟狗搶食去了？”

陸塵低下頭，干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把沙子：“路上遇到妖獸……王胖子死了。”

那灰袍弟子動作一頓，但也僅僅是一頓。他甚至沒有抬頭多看陸塵一眼，只是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隨手劃了一道：“死了？真晦氣。那就是人手不夠了……行了，這簍東西扣你兩個貢獻點，剩下的算王胖子頭上。滾吧。”

沒有撫恤，沒有詢問，甚至連那個“王胖子”的全名都沒人記得。

陸塵默默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這就是雜役的命，比那簍子里的靈谷糠還要輕賤。

……

三日后。

外門雜役處的小廣場上，停著三輛巨大的青木牛車。

陸塵站在一群衣衫襤褸的雜役中間，左腿上纏著一圈發黑的舊布條，那是他自已找草藥敷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必須站在這里。

王胖子死了，屋里空出的床位還沒涼透，管事就指派了新任務——隨內門執事下山采購靈材。說是“隨隊”，其實就是當人形牲口，負責搬運那些沉重的礦石和靈木。若是拒絕，便是“不服管教”，直接逐出山門。

“都給我精神點！”一名身穿青云宗外門道袍的中年執事站在車頭，手里把玩著一塊令牌，目光冷冷掃過眾人，“這次去的是‘青溪坊市’，那是散修聚集的地方，魚龍混雜。你們只需要干活，若是亂跑被人宰了，別指望宗門給你們收尸。”

“出發！”

牛車緩緩啟動，陸塵被安排在最后一輛車旁，背上壓著兩大捆用來打包靈草的油布。

下山的路并不比山路好走。青木牛力大無窮，走得飛快，陸塵他們必須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蟄得生疼，又順著脖頸流進衣領，把剛結痂的傷口泡得發白。

兩個時辰后，嘈雜的人聲像熱浪一樣撲面而來。

青溪坊市，與其說是“仙家集市”，不如說是個巨大的、混亂的難民營。

沒有想象中的瓊樓玉宇，只有一片依山而建的低矮棚屋。地面是黑乎乎的泥漿，混雜著獸血、腐爛藥草和不知名排泄物的氣味。

牛車在坊市入口的“百草閣”分號前停下。執事進去談生意，陸塵等雜役則被喝令在原地看守貨物。

陸塵趁機喘了口氣，靠著車輪，目光投向這片所謂修仙界的“底層江湖”。

這里的人，和青云宗里的弟子截然不同。

一個獨臂的漢子正蹲在路邊的泥水里，面前鋪著一塊破布，上面擺著半截斷劍和幾顆干癟的獸牙。他眼窩深陷，身上的道袍補丁摞補丁，顏色早已辨認不出。每當有人路過，他就急切地抬起頭，用那只剩下的手比劃著，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似乎想推銷他的“寶貝”。

“滾開！臭要飯的！”

一個穿著鮮亮綢緞的年輕修士路過，一腳踢翻了獨臂漢子的攤子。那半截斷劍飛了出去，正好落在陸塵腳邊。

陸塵低頭看去，那斷劍上滿是銹跡，但在斷口處，隱約還能看到一絲極淡的靈氣波動。這漢子，竟然也是個修士？

獨臂漢子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撿起斷劍，像護著命根子一樣抱在懷里，對著那年輕修士的背影不敢怒也不敢，只是默默地用袖子擦去劍上的泥水。

“那是‘廢修’。”身旁一個老雜役似乎看出了陸塵的疑惑，壓低聲音說道，“早年受了重傷，靈根廢了，又沒錢買藥，只能在坊市里茍延殘喘。你看他那把劍，估計是他當年唯一的家當了。”

陸塵心中一緊。那個漢子的眼神，讓他想起了斷松林里死去的王胖子——那是一種被世界徹底拋棄的絕望。

“瞧一瞧看一看咯！新鮮的一階下品‘赤尾雞’血，畫符、煉丹的上好材料！”

“祖傳的回春符，最后三張，只要兩塊下品靈石！救命的東西啊！”

叫賣聲此起彼伏，卻透著一股聲嘶力竭的焦躁。

陸塵看到一個面容清秀的女修，大概只有煉氣兩三層，正跪在一個丹藥鋪子門口。她面前放著一個簡易的擔架，上面躺著個面色發黑的少年。

“掌柜的，求求您，就賒一顆解毒丹吧！我弟弟真的撐不住了！”女修不停地磕頭，額頭上全是血印子，“我明天就去黑風林采藥，挖到‘鬼面菇’一定雙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