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寶閣的門檻很高,包著一層鎦金的銅皮,在午后的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花。
陸塵低頭看了一眼自已那雙沾滿黑泥、腳趾都露在外面的草鞋,下意識地在門口的石階上蹭了蹭。但這無濟于事,那股深入骨髓的飼獸谷特產——發酵了數日的豬糞味,隨著他的動作反而更歡快地散逸開來。
“叮鈴——”
門口的風鈴響了。
原本雅致清幽的店鋪大堂內,幾個正對著柜臺挑選符紙的外門弟子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緊接著,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眾人的喉嚨,原本低聲交談的嗡嗡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隨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和掩鼻聲。
“什么味兒?死老鼠爛在墻縫里了?”
“嘔……這也太沖了!掌柜的,你們這還要不要做生意了?”
一個穿著鵝黃長裙的女修嫌惡地用絲帕捂住口鼻,連連后退,甚至激發出了一層淡淡的靈光護罩,仿佛陸塵是什么劇毒的妖物。
柜臺后的伙計正拿著算盤撥得飛快,聞聲抬頭,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他從柜臺后繞出來,手里抓著一把驅塵用的雞毛撣子,隔著老遠就沖著陸塵揮舞。
“去去去!哪里來的叫花子?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要飯去后街餿水桶那里,別臟了貴人的眼!”
陸塵站在門口,沒有退。
他早已預料到這一幕。在飼獸谷那幾百頭黑甲豬中間打滾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已已經和這個光鮮亮麗的修仙界劃清了界限。但他必須進來。
“我買東西。”
陸塵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礫。他并沒有因為周圍的指指點點而瑟縮,反而挺直了那根瘦骨嶙峋的脊梁。
他伸出手,攤開滿是老繭和細小傷口的掌心。
五枚灰撲撲的鐵幣,靜靜地躺在那里。鐵幣上沾著汗漬,邊緣有些磨損,那是他這五天來沒日沒夜揮舞鏟子換來的血汗。
伙計揮舞雞毛撣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是識貨的。那鐵幣雖然不起眼,卻實打實是宗門發放的低階貢獻點憑證。在外門,只要有貢獻點,就是客。
但這個客,實在太臭了。
“買東西?”伙計捏著鼻子,一臉晦氣地上下打量著陸塵,目光在他那條還在滲著血水的褲腿上停留了一瞬,眼中的鄙夷更甚,“就這幾個子兒?想買什么?哪怕是最下品的止血散,這點錢也只能買個紙包皮。”
“培元丹。”
陸塵吐出三個字。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我沒聽錯吧?這掏糞的小子要買培元丹?”
“哈哈哈哈,五點貢獻想買培元丹?做夢還沒醒呢?下品培元丹也要二十點,就算是丹房淘汰下來的次品,起碼也得十點吧?”
那個鵝黃長裙的女修更是嗤笑一聲,眼中滿是優越感:“真是人窮志短,妄想天開。這等人也配修仙?連靈氣的邊兒都摸不到吧。”
嘲笑聲像針一樣扎過來,密密麻麻。
陸塵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的目光越過伙計,死死盯著柜臺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竹筐。
那是專門用來堆放“處理品”的地方。
“我要那個。”陸塵抬手指了指竹筐。
伙計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哦——你是說那些‘廢丹’啊。”
伙計慢吞吞地走回柜臺,像是在故意晾著陸塵。他從那個落灰的竹筐里隨手抓起一個小瓷瓶,在手里拋了拋,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小子,眼光不錯嘛。這是丹房上個月煉廢的一批。火候過了,毒性大了點,靈氣散了七八成。這玩意兒,喂狗都嫌硬。你確定要?”
“多少錢?”陸塵沒有廢話。
“本來嘛,這東西是論斤賣給雜役處肥田的。”伙計眼珠一轉,看著陸塵手里的鐵幣,伸出一個巴掌,“既然你要充大頭蒜,那就五點。一顆。”
五點。
正好是他手里全部的積蓄。
這明顯是宰客。這種廢丹,平日里一點貢獻能換三顆。
陸塵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知道對方在羞辱他,在敲詐他。但他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因為他是雜役,是掏糞的,是這里最底層的存在。而對方手里捏著的,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觸到的、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好。”
陸塵走上前,將那五枚被汗水浸熱的鐵幣放在柜臺上。
“哎喲,別碰臺面!”
伙計夸張地叫了一聲,仿佛那鐵幣是什么臟東西。他用一塊抹布墊著手,迅速將鐵幣掃進抽屜,然后將手里的小瓷瓶像扔骨頭一樣,隨手拋出。
“拿去!概不退換!吃死了別賴我們百寶閣!”
小瓷瓶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
陸塵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不顧左腿傳來的劇痛,雙手穩穩地接住了那個瓶子。
入手冰涼,瓶身粗糙,甚至還有個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