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山門，像一只盤踞在云端的巨獸，冷漠地俯瞰著腳下的螻蟻。

晨霧彌漫在蜿蜒的石階上，每一級臺階都凝著濕冷的露水。陸塵機械地抬起腿，落下，再抬起。他的肺部像是塞進了一把滾燙的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刺痛。腳下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腳底板直接踩在粗糙的石面上，每一步都能留下一道極淡的血印，隨即又被山間的濕氣洇開。

“到了……就快到了……”

他盯著頭頂那塊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青云宗”石碑，干裂的嘴唇無聲地蠕動。體內的靈力早已榨干，現在的他，完全是靠著一股子不想死的狠勁在硬撐。

左臂的傷口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繃帶勒得太緊，半條胳膊都有些發麻。但他不僅沒松開，反而用右手死死按住傷處，利用疼痛來刺激自已昏沉的大腦，不讓自已一頭栽倒在這冰冷的石階上。

終于，最后的一級臺階被拋在身后。

巍峨的山門前，兩名身著青色道袍的外門弟子正手持長劍，神情慵懶地倚靠在石柱旁閑聊。看到那個像乞丐一樣從霧里鉆出來的人影，其中一人皺了皺眉，嫌惡地揮了揮手驅散面前的塵土味。

“站住！何人擅闖青云山門？”

那弟子上前一步，劍鞘橫在路中，目光在陸塵滿身的泥污和那把凡俗鐵劍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哪來的叫花子，也不抬頭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陸塵停下腳步，胸膛劇烈起伏著。他費力地從懷里摸出一塊灰撲撲的木牌——那是雜役弟子的身份腰牌，雙手遞了過去。

“外門雜役陸塵，奉命下山探親采藥……現……現回宗銷假?！?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那弟子挑著眉毛，用劍鞘尖端挑起那塊沾著泥的腰牌，像是怕臟了自已的手。他瞥了一眼腰牌上的靈紋，原本慵懶的神情突然變得戲謔起來。

“陸塵？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報了名要參加小比的雜役？”

他轉頭對同伴笑道，“師兄，你看，這就是那個傳聞中的‘笑話’。我還以為死在外面了，沒想到命還挺硬。”

同伴冷哼一聲，走過來接過腰牌，注入一絲靈力。腰牌表面瞬間泛起一陣刺眼的紅光。

“紅光示警?！蓖槔淅涞乜粗憠m，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按照宗門律例，雜役弟子離宗，限期七日。你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逾期了兩天?！?

陸塵垂下頭，沒有辯解。父母病重，煎藥守夜，這一來一回，哪怕他跑斷了腿，時間也確實超了。

“路上遇暴雨，耽擱了行程。請師兄通融。”陸塵低聲說道，姿態放得很低。

“通融？”那弟子嗤笑一聲，將腰牌隨手扔回陸塵腳下的泥水里，“青云宗只有規矩，沒有通融。雜役逾期，視為逃役。跟我們走一趟執事堂吧，正好劉管事這兩天心情不太好，你算是撞在槍口上了。”

陸塵默默地彎下腰，撿起那塊沾滿泥水的腰牌，在滿是污漬的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掛回腰間。

“勞煩師兄帶路?！?

他的平靜讓那兩個想看笑話的弟子有些無趣。兩人對視一眼，一前一后夾著陸塵，向著山門內的雜役處走去。

穿過外門廣場時，不少正在晨練或趕路的弟子都投來了異樣的目光。陸塵那一身狼狽與周圍整潔的道袍格格不入，像是闖入鶴群的病雞。

“看，那不是陸塵嗎？”

“那個報名小比的瘋子？”

“聽說他為了賺貢獻點接了送死的任務，怎么搞成這副鬼樣子……”

“逾期歸宗，這下有好戲看了，劉扒皮可不會輕饒了他?！?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陸塵目不斜視，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他的眼里只有腳下的路，心里只有懷里那剩下的大半株赤血芝。

只要藥還在，只要父母活了，這些嘲諷，不過是耳旁風。

雜役執事堂。

一股濃烈的檀香混合著陳舊墨汁的味道撲面而來。劉管事坐在一張寬大的紅木桌案后，手里把玩著兩顆鐵膽，眼皮耷拉著，聽完守門弟子的匯報。

“逾期兩天？”

劉管事手中的鐵膽停住了，發出“咔噠”一聲脆響。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細長的三角眼在陸塵身上刮了一遍，目光在他左臂滲血的繃帶上停留了一瞬，露出一絲厭惡。

“陸塵，你知道規矩的?！眲⒐苁侣龡l斯理地開口，聲音尖細，“雜役弟子也是青云宗的人。你私自逾期，若是人人都像你這樣，宗門還要不要運轉了？你是去探親，還是借機偷懶，甚至是想帶著宗門的法訣叛逃??？”

這頂帽子扣得極大。

陸塵心頭一緊，立刻單膝跪地：“管事明鑒，弟子家中父母病危，回去煎藥侍疾，絕無二心。路上遇妖獸阻攔，加上暴雨泥石流，這才耽擱了。弟子身上的傷就是證明。”

“行了，別賣慘?！眲⒐苁虏荒蜔┑財[擺手，“這世上慘的人多了，修仙修的就是斷情絕欲，連這點凡塵俗事都斷不干凈，還修什么仙？”

他拿起朱筆，在面前的冊子上重重畫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