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吸滿墨汁的粗布,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將青云宗那巍峨的山門吞沒大半,只剩下主峰頂端幾點護山大陣的流光,冷冷清清地懸在頭頂。
陸塵并沒有立刻順著雜役弟子指引的小路前往靈獸峰。他借著夜色的掩護,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了腳步。左邊是通往臭氣熏天的獸欄,那是他未來的牢籠;右邊是一條鋪著碎石的山道,通往青云宗外門的坊市。
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隔著那件被汗水浸得發硬的粗布衣裳,內衫暗袋里幾塊不規則的硬物硌著肋骨,那是臨行前母親拆了家里唯一的聚靈陣基,從牙縫里摳出來的三枚碎靈石。那是家里最后的積蓄,也是父母續命的希望。
“父親的寒毒入骨,若是再沒藥壓制,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陸塵吞了一口唾沫,喉嚨里干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幽深的山林,咬了咬牙,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轉向了右邊的碎石路。
雖然雜役弟子入夜后嚴禁隨意走動,但他還沒去靈獸峰報到,身上也沒穿雜役服飾,這或許是他在被那道山門徹底鎖死前,唯一一次自由出入坊市的機會。
這幾里山路,陸塵走得極慢。肚子里空蕩蕩的,每走一步,胃袋就在抽搐,眼前也是一陣陣發黑。但他不敢停,只要一停下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就會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死。
半個時辰后,前方終于出現了一片燈火。
青云宗外門坊市,并不像傳說中仙家集市那般云霧繚繞、瑞氣千條。相反,這里更像是一個擁擠、嘈雜的凡間夜市,只是攤位上擺的不是蘿卜白菜,而是帶著泥土腥味的低階草藥、畫歪了符腳的殘次符箓,還有不知從哪具妖獸尸體上剝下來的皮毛。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藥香、血腥氣和汗臭味的怪味。
陸塵縮著肩膀,盡量讓自已看起來不那么顯眼。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凡人布衣,在這里顯得格格不入。路過的修士大多穿著青色的外門弟子道袍,腰間掛著儲物袋,神色倨傲。每當有人經過,陸塵都會本能地側身避讓,貼著路邊的陰影行走。
他沒有心思去看那些琳瑯滿目的法器,目光死死地盯著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
“百寶閣……太貴,進不去。”
“天符堂……不需要。”
“醉仙樓……不是這里?!?
終于,他在街道的盡頭,看到了一塊掛著“百草堂”匾額的店鋪。店鋪不大,門口掛著兩盞略顯昏暗的燈籠,透過半掩的門扉,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草藥苦香。
陸塵在門口躊躇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已蒼白的臉色看起來紅潤一些,然后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店內只有一個伙計模樣的青年修士正趴在柜臺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一下,懶洋洋地問道:“買藥還是賣藥?”
“買……買藥。”陸塵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努力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鎮定,“請問,有‘烈陽散’嗎?”
那是治療寒毒最基礎的丹藥,凡間難尋,但在修仙界應該只是尋常之物。
伙計終于抬起頭,目光在陸塵身上掃了一圈??吹侥巧矸踩艘轮脱g那個顯眼的“雜役”木牌輪廓時,他眼中的睡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輕慢。
“烈陽散?那是入品丹藥,下品的一瓶五塊下品靈石,中品的十塊。”伙計重新趴回柜臺,指頭敲了敲桌面,“先亮靈石,再拿藥?!?
陸塵的心猛地一沉。
五塊靈石?
他在家時聽長輩說過,修仙界物價昂貴,但這價格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想。他顫抖著手,伸進懷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那三枚指甲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的碎靈石。
這三枚碎靈石色澤灰暗,里面蘊含的靈氣更是少得可憐,加起來恐怕連一塊標準下品靈石的一半都抵不上。
伙計瞥了一眼柜臺上的三枚碎石頭,甚至沒伸手去碰,只是從鼻子里嗤笑了一聲:“小子,你是新來的雜役吧?這點廢料,連買藥渣都不夠,還想買烈陽散?”
陸塵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種滾燙的羞恥感從脖頸燒到了耳根。他急切地說道:“師兄,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只要一顆,哪怕是殘次的也好。我家里人等著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