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張亦鳴站在小木屋外面,猶豫要不要敲響那扇門。
今天依然很冷,雅庫茨克依舊被鉛灰色天幕壓著,寒風卷著細雪沫子,打在臉上像細沙一樣。
他身上的加絨沖鋒衣抵抗不了極北之地的嚴寒,雪地靴早就被積雪蓋住,連頭發也沾了雪花。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十分鐘,直到雙手凍得通紅,他才收到小弈的短信:拘靈現象陣完成,就差你了。
他鼓起勇氣踏上臺階,伸出左手敲響門板,而右手依然緊緊提著包裝精致的禮品袋。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林菀探出頭時,睫毛上還沾著屋里暖汽凝成的細珠。
“張先生?你怎么會來這里?”
張亦鳴舉起手中禮品袋,讓林菀聞到蜂蜜蛋糕的甜香,臉上漾開笑意:“今天想到這邊的墓地看看本地喪葬習俗,順道經過,就帶了點本地點心過來,希望沒有打攪到你們。”
“張先生太客氣了吧。”林菀接過禮品袋,側身讓開門口,“外面太冷了,先進來暖一暖吧。”
張亦鳴一進門,瞬時被屋里暖氣裹住。
卡佳奶奶蜷在沙發上織毛衣,瓦西里爺爺坐在窗邊,借著窗外的光擦拭一副老花鏡。兩人見了張亦鳴,立刻停下手里活,用生硬卻認真的中文問好:“先生,快坐。”
“爺爺奶奶好。”張亦鳴恭敬點頭,不動聲色地掃視屋內陳設。客廳的實木櫥柜里擺著幾件銀器,墻上掛著三幅泛黃的油畫,沙發和地毯都很老舊,很符合老年人的審美。
林菀泡了壺紅茶,四人圍坐在餐桌旁,一邊喝茶一邊聊天,老兩口以為張亦鳴是林菀的追求者,所以追問張亦鳴的工作和朋友圈,林菀也認為張亦鳴對自己有意思,一直害羞地低著頭,不敢參與話題。
聊不到十分鐘,兩個老人已經從張亦鳴的朋友圈問到父母職業,他總算察覺出二人話里的意味,一時如坐針氈,趕忙岔開話題:“林菀,你來這邊也有一段時間了,不知道你對這邊喪葬文化了解多少,這一塊我還沒涉足過,如果能帶我去附近的墓地看看,那我就能完成公司交代的任務了。”
“墓地有什么可看的?最近的墓地距離市區也有二十公里呢。”林菀抬起頭,臉上似乎有些失望。
瓦西里爺爺喝了一口熱茶,看一眼老伴兒:“如果張先生一定想看的話,倒是可以去娜塔莉亞安眠的地方看看。”
“爺爺……”林菀眼里掠過一絲遲疑,打斷了瓦西里的話。
“沒事的孩子,娜塔莉亞已經離開幾十年了,我們早就釋懷了。”卡佳奶奶放下毛線筐,又用俄語對林菀說了幾句話,張亦鳴聽不懂她說的什么,只能從老人語氣里感受到悵然。
林菀轉頭對張亦鳴翻譯道:“奶奶的意思是有人愿意去看娜塔莉亞,她會高興的,她讓我們早去早回,因為晚上后山里的風更大,溫度也會降到零下幾十度。”
原以為要費上一番功夫才能找到娜塔莉亞的墓地,沒想到老兩口竟自己主動提出來了。張亦鳴悄悄松了口氣,向兩位老人微微欠身道:“太感謝你們了,我會抓緊時間記錄的,絕不會耽誤太久。”
“早去早回,替我們多跟娜塔莉亞說說話。”瓦西里爺爺又給張亦鳴倒了一杯茶,一臉慈祥地看他喝完。
林菀換上一件厚實的白羽絨服,圍上一條紅圍巾,推開門示意張亦鳴跟自己出去。
兩人告別老人,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郊外走。
“娜塔莉亞埋在西山墓地最深處,挨著一片白樺林,那地方風景很好,是爺爺親自選的。”林菀口中呼出的白氣在鼻尖前凝成小霧團,“爺爺奶奶每個月都會去掃墓,不管風雪多大,幾十年來從沒斷過。我來這邊之后,也時常陪他們一起去,所以也認得路。”
“看來出來,他們是真的疼愛女兒。”張亦鳴輕聲接話,目光落到遠處覆雪的山巒上,話里帶著幾分動容。
這份跨越生死的牽掛,即便隔著三十年的時光,依舊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