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
聲音里透出一股難以說的疲憊與傷感。
“可這一路上,朕也失去了太多太多……”
“想當初,朕奉命押送徒役去驪山,半路上人跑了大半。”
“朕知道,交不了差就是個死,無奈之下,朕干脆放了剩下的人,帶著愿意跟從的弟兄躲進了芒碭山。”
“為此,朕的家人被官府投入大牢,若非蕭何周旋,朕……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他側過頭,與呂雉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與默契。
劉邦收回目光,繼續道:
“滎陽對峙,項羽要烹殺太公,朕能如何?朕只能硬著心腸,沖他喊,‘別忘了分我一杯羹’!”
“朕知道,這句話說出口,朕就要背上不忠不孝的千古罵名!可朕不得不說!說了,太公或許能活;不說,他可能當場就死了!”
“與其如此,這罵名,便讓朕來背!朕不在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滎陽城破在即,是紀信!”
“他穿上朕的衣服,裝扮成朕的模樣,大張旗鼓地出城詐降。”
“為的,就是引開楚軍的注意,給朕爭取一點點逃命的機會……”
“他被項羽活活燒死,臨死前,他還在對著楚軍大喊:‘漢王已出矣!漢王已出矣!’”
“還有周苛!”
“滎陽城破,項羽愛其忠勇,想招降他,許諾封他為上將軍,封邑三萬戶。”
“可周苛寧死不降,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他遠不如漢王……”
“最終,被項羽一怒之下,下令烹殺!”
說到此處,這個一手締造了大漢帝國的男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緒。
兩行滾燙的清淚,順著他滿是風霜的臉頰滑落。
“陛下……”
“陛下切莫傷心,紀信、周苛若在天有靈,見到陛下平定天下,也安心了。”
“是啊,陛下莫要傷心啊……”
大殿之內,蕭何、曹參等一眾老臣,聞之亦是紛紛動容,垂首拭淚。
劉如意從未見過父皇如此模樣,他連忙伸出小手,輕輕擦去劉邦臉上的淚痕,用稚嫩的聲音安慰道:
“父皇不哭……他們為父皇而死,是相信父皇一定能打敗那個壞人。”
“如今父皇贏了,就是為他們報了仇,他們知道了,也一定會開心的。”
他又想了想,補充道:“父皇何不重重賞賜他們的后人呢?”
劉邦聞,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幼子,看到幼子一臉坦然的表情,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欣慰道:
“朕自然不會忘了他們,三年前,朕就封了周苛的族弟周昌為汾陰侯,追封周苛為高景侯,由其子周成襲爵……”
他頓了頓,聲音又變得落寞。
“可封賞再多,又如何呢?”
“死去的人,回不來了。”
“永遠,都回不來了……”
殿外,狂風呼嘯而過,吹得殿角宮燈搖曳不定,光影明滅。
劉邦望著殿外昏沉的天空,拍著大腿,用蒼涼雄渾的嗓音,哼唱起那首熟悉的歌曲:
“大風起兮云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歌聲蒼涼雄渾,回蕩在空曠的未央宮內。
劉邦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懷念什么。
可能在懷念那些,為他打拼天下,卻又不幸身死的猛士們。
懷念那個還能在沛縣,和兄弟們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泗水亭長。
懷念那些死在他手里的異姓諸侯王,那些曾經跟隨他一起,現在又要顛覆他統治的兄弟們。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歌聲在空曠的未央宮內回蕩。
劉邦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最后一句。
歌聲漸歇。
余音卻仿佛還纏繞在殿梁之上,久久不散。
……
大漢,未央宮。
劉徹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盯著天幕上“大漢三魅魔”幾個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高祖,他認識。
后面那兩個又是誰?
劉秀?劉備?
看上去似乎也是他老劉家的后代。
雖然不清楚“魅魔”是何意思,但想來是個好稱呼。
只不過有一點他想不通。
為何榜上沒有他劉徹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