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燭火在簡陋的公房內搖曳,將幾個身影拉得老長。
張飛焦躁地在屋里踱步,蒲扇般的大手幾次攥緊又松開,嘴巴張了又閉,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關羽走到劉備身側,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劉備的肩膀上。
劉備坐在席上,一不發。
他沒有哭嚎,沒有怒罵,只是那么靜靜地坐著。
可兩行清淚,卻無聲劃過臉頰,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雙手死死攥著,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建業……南京……
那些在天幕中閃過的畫面,那些畫面如此真實,真實到令人發指,令他不敢相信。
為何同為生靈,竟能做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
為何我大漢子民,要遭此等滅頂之災!
張飛看著劉備沉默不語的樣子,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轉向坐在一旁的郭嘉,一通擠眉弄眼。
你小子倒是說句話啊!
照這架勢,再不去勸勸,大哥就要走火入魔了!
郭嘉收到信號咳了兩聲,突然開口道:
“玄德公之前不是曾問過嘉,那五胡亂華,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嗎……”
此一出,張飛愣住了,關羽也皺起了眉頭。
不是?
讓你安撫大哥,不是讓你火上澆油?。?
張飛瞪了郭嘉一眼,但郭嘉卻像沒看見似的。
劉備顫抖的身體猛地一滯。
他緩緩抬頭,看著天幕。
是了……是了……
這五胡亂華的景象,恐怕只會比后世的建業,更慘烈……
郭嘉看到劉備眼中的恍然,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建業之殤,四十余日,尚且度日如年。”
“司馬篡魏后,整個北方疆土之上,我漢家黔首,每日每夜,過的都是與建業城中百姓一般,甚至更為凄慘的日子?!?
“而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一百余年。”
一百余年!
一百余年!??!
四十余日的煉獄,已經讓他劉備看得肝膽欲裂,痛不欲生。
那一百多年的地獄,又該是何等模樣?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 ?
劉備喉頭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更多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一次,他再也控制不住。
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閉上眼睛,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劉備知道,郭嘉已經說的很委婉了。
后世的建業在四十余天內,被屠殺三十余萬人。
大漢北方子民又如何能在那樣凄慘、悲苦、絕望的日子里,茍活一百余年呢?
他們的未來,就是沒有未來。
哭了不知多久,劉備不斷聳起的肩膀終于停下。
他緩緩睜開通紅的雙眼,眸子里的憤怒與悲傷,已經退去大半。
他沒有去擦臉上的淚痕,只是望著郭嘉,用那雙沙啞的嗓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備在此立誓,必不會讓此等人禍,再臨漢土!”
郭嘉對劉備的反應十分滿意。
要救世,光有仁德是不夠的。
要救世,必須要有更慘烈的覺悟才行。
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手掌。
而后,他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笑道:
“玄德公且看,是誰來了?”
話音剛落,門外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來人身長八尺,姿顏雄偉,一進門,目光便牢牢鎖定了劉備,聲音洪亮,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府君!”
劉備看到來人的瞬間,整個人都呆住了,隨即,一股巨大的驚喜涌上心頭,讓他幾乎是從席位上彈了起來!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來人的雙手,聲音都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子龍?!”
“子龍!當真是你!子龍何以至此?。 ?
……
“啊啊啊――”
“砰!”
盛著粟米的陶碗被狠狠地扣在了案幾上,飯食撒了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