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走出史料陳列館,沿著路線指引,走向另一個他必須要去的地方。
――萬人坑遺址。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江東門集體屠殺的遺址之一。”
“當年擴建紀念館時,就在這里,挖出了累累白骨。所以,后來的遺址館就直接建在了這上面,將這些遺骸原地保存,讓所有后來者都能親眼看到,當年這里發生過什么。”
穿過一道門,所有的陽光被遮蔽在身后。
那是一個巨大的、下沉式的坑洞,燈光昏黃,照射著坑底的一切。
泥土與白骨。
無數的骸骨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態交織、堆疊、擠壓在一起。
這不是完整的骨架。
有的失去了頭顱,有的只有半截身子,有的臂骨和腿骨以一種違反生理結構的方式折斷,刺入另一具骸骨的胸腔。
許多骸骨明顯短小纖細,哪怕隔著屏幕,也能一眼認出,那屬于孩童。
還有更多破碎的骨片,已經分不清屬于誰,和黑褐色的泥土混在一起,成了這片土地永遠無法分割的一部分。
這里沒有血,只有沉默的白骨,和凝固了八十多年的死亡。
蘇銘的聲音艱澀地響起:
“經過整理,這里比較完整的遺骸有208具。”
“其中,可以鑒定出年齡的有120具,兒童遺骨,32具。”
他停頓了一下,讓觀眾消化這個數字。
“而這樣的萬人坑,在整個中國不止一處。據統計,抗日戰爭期間,已發現的類似遺址,高達八十多處。”
“十四年的戰爭,中國軍民傷亡,超過三千五百萬。其中,死亡人數,達到一千八百萬。”
“所以,南京城的遭遇,不是孤例。”
“它只是那場浩劫里,整個中華民族苦難的一個縮影。”
臥槽,那個尸骨頭上有個洞!
那個要么是子彈打的,要么是故意釘進去的長釘。
真他媽不是人啊,小孩子都那么小。
我看到沒有腿的了。
好多都拼不起來……
臥槽,主播快走吧!我tm看不下去了!
樓上小學生嗎?這就受不了了?
現在的小孩嬌生慣養的,能懂什么……
您老多大?就小孩子?
我46了,當過兵的,咋了?
好好看,別吵架!
……
萬人坑遺址里的氣氛,比陳列館里的更壓抑。
蘇銘快步走完后,離開了遺址館。
刺眼的陽光讓他瞇起了眼睛,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走過長長的勝利之墻,看著墻上吹著號子的中國軍人塑像。
最后,他來到廣場盡頭,站在一座高達三十米的和平女神雕塑前。
雕塑是一位身著民國服飾的女性,她神情堅毅地望著前方,左手抱著一個嬰兒,右手高舉著一只和平鴿。
蘇銘將手中最后一朵白色菊花,輕輕放在雕塑下的石基上。
他抬起頭,對著鏡頭,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剛才在里面看的時候,一直有種憋悶的感覺。”
“就算看到那些戰犯被審判,被處決,我依舊覺得不解氣。”
“心里的怒火無處發泄,所以,我在萬人坑遺址里的時候,很絕望。”
“因為我不知道這血海深仇應該怎么報……”
彈幕立刻吵了起來。
對!不解氣!憑什么絞刑?凌遲都不夠!
那可是三十萬條人命!
你說錯了,那是三千五百萬人命!
待到來年九月八,馬踏東京賞櫻花!
為什么不能報復?
怎么報復?現在中日還能打起來不成?就算打起來,你也要學他們,圍了東京屠殺三十萬平民?
怎么不可以?!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幾個月的孩子你下得去手?就算你也是畜生,那殺完以后呢?在今天的國際形勢下,其他國家會怎么看我們?以后還怎么跟其他國家打交道?你真以為我們現在天下無敵了?可以為所欲為了?
別理這些人,說可以的,不是蠢就是壞!
蘇銘看著屏幕上的爭論,平靜地說:
“其實,我當時也有這種想法。我也想報仇雪恨。”
“我知道,八十多年過去了,當年那些侵華的日本兵,就算沒死也老了。”
“但我們不是有句古話嗎?”
“父債子償。”
對!父債子償!
啊?主播來真的?
主播魔怔了???
蘇銘搖搖頭,話鋒一轉道:
“當我真的設身處地去想,拋開一切,讓我現在拿把刀,我最多只敢在戰場上,朝穿著軍裝的敵人砍下去。”
“但我沒辦法對一個老弱婦孺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