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南的府邸書房內,檀香裊裊。
褚遂良的視線緊緊追隨著天幕上的畫面。
當后世之人將他的書法與李世民、李治的文章并列,稱為“三絕”之時,一股難以喻的喜悅與自豪涌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兩頰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紅暈。
“登善。”
坐在對面的虞世南開口了,他須發皆白,神態平和。
“這后世之人的贊譽,你受之無愧。”
“你的字,已然脫離了我的藩籬,自成一派風骨。”
得到恩師的肯定,比得到全天下的贊美還要讓褚遂良快慰。
他躬身一揖:“皆是老師教導有方。”
虞世南擺了擺手,渾濁卻透徹的雙眼看著自己這位最得意的弟子。
“你的才華,我不擔心。”
“我擔心的,是你的性子。”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咀嚼著里面的姜、蔥、棗、橘皮,咽下去后才開口繼續道:
“太過剛直,猶如上好的精鋼,寧折不彎。太平時節,這是美德。可將來輔佐新君,未必是福。”
褚遂良聞,不以為意地笑了。
“老師,為人臣者,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若事事瞻前顧后,計較個人得失,豈非有負陛下托孤之重?”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書生意氣與理想主義的光輝。
“我褚遂良一生,但求無愧于心,無愧于陛下。”
虞世南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然而,天幕上的話鋒,卻在此刻陡然一轉。
“可以說,李治登基初期,褚遂良的地位是如日中天,權傾朝野。但是,一件事情的發生,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那就是,李治要廢掉王皇后,改立武昭儀,也就是后來的武則天為皇后。”
褚遂良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虞世南端著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而褚遂良,是反對最激烈的那一個。”
天幕上用一種惋惜的語調,講述著那場朝堂上激烈交鋒的過程和結果。
聽到自己死諫時,褚遂良渾身一震。
這確實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
可聽到自己被一貶再貶,甚至貶到愛州,兩個兒子被殺,追削一切官爵,查抄家產時,褚遂良只覺得眼前一黑,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書架。
一卷竹簡滾落下來,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死了?
不僅自己死了,死在了蠻荒之地。
而且兩個兒子,也都被殺了。
家產查抄,官爵盡削……
他一生追求的忠直與榮耀,最后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怎么會這樣?
他明明是為了大唐江山,為了履行對先帝的承諾。
他做錯了什么?
褚遂良的雙眼好不容易重新聚焦,眼角余光中突然劃過一條彈幕。
褚遂良死得不冤,有的時候找找自己原因,這么多年身居高位有沒有拎清分寸,有沒有摸透帝王心思?怎么不想想,為什么人家徐世績能善終?
不冤?自己竟然死得不冤?
他們竟然讓我找找自己的原因?
這兩句話,比利刃穿心還要痛苦。
他畢生堅守的信念,在后世看來,竟是一個笑話?是一個不懂分寸、不揣帝心的蠢貨?
褚遂良的身體搖搖欲墜,他扶著書架,面無血色地轉向虞世南。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干澀而破碎的聲音。
“老師……”
“我……我真的錯了嗎?”
虞世南放下茶杯,站起身,將地上的竹簡緩緩拾起,放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