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立刻回答,書房內一片死寂。
良久,虞世南才轉過身,扶著褚遂良的胳膊,將他引到榻邊坐下。
“登善。”
“你可知這世上最難養的是什么?”
不等褚遂良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是幼虎。”
“它年幼時,皮毛柔軟,叫聲稚嫩,與貓犬無異。你喂它食,撫其背,它便對你俯首帖耳,甚至翻肚任你嬉鬧。久而久之,你會忘了,它終究是虎。”
虞世南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褚遂良慘白的臉上。
“可它總會長大,利爪會生出,獠牙會磨利。它不再滿足于你投喂的血食,它會渴望親自捕獵。它的臥榻之側,便是它的領地,不容任何存在去指手畫腳。”
“哪怕是你這個養大它的人,也不可以。”
虞世南長嘆一聲,瞇起眼睛,遙望遠方,似乎是回想起了過去的點點滴滴:
“而晉王,便是那頭你看著長大的幼虎。陛下在時,他可以是溫順的晉王,也可以是孝順的太子。你教他讀書,輔他監國,視他如子侄,你習慣了在他面前暢所欲。”
“可你忘了,他不僅是太子,更是君,是龍!”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帝王之家,何來私事?他立誰為后,便是要與誰共掌天下氣運,這是他君權最直接的體現!”
虞世南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你當著滿朝文武,擲笏于地,磕頭泣血。你以為這是忠臣死諫,是風骨凜然。”
“可在他看來,你是在用先帝的恩情,用顧命大臣的身份,扼住他的咽喉,逼他低頭!”
“你不是在勸諫,你是在羞辱他!你是在告訴天下人,他這個皇帝,連自己的枕邊人都定不了!他這個天子,名不副實!”
“虎要立威,必先噬人。君要立威,必先立斬。”
“而你,登善……”
虞世南長嘆一聲,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憫。
“你就是他用來昭告天下,他已是猛虎,而非幼獸的第一個祭品。”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又如亂刃加身。
褚遂良呆坐著,一動不動。
他畢生引以為傲的“風骨”,在恩師這番剖析下,竟顯得如此幼稚,如此不合時宜。
原來,他的忠誠,用錯了地方。
原來,他的剛直,變成了一柄刺向自己的利劍。
他不是死于奸臣的讒,也不是死于暴君的昏聵。
他是死于自己引以為傲的原則!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席卷了他。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曾寫出冠絕一時書法的手。
此刻,這雙手卻在微微顫抖。
虞世南拍了拍褚遂良的肩膀,那雙看過太多風浪的眼睛里,透著一股憐憫:
“忠,不是一味的剛強。智,也不是一味的退讓。”
“為臣之道,在于知進退,明界限。既要守住公義的底線,也要懂得尊重君權的邊界。”
“你想要做一面能照出所有瑕疵的鏡子,可這世上,沒有人愿意時時刻刻被一面冷冰冰的鏡子對著,天子,尤其如此。”
褚遂良嘴唇翁動,喃喃道:
“可……可魏公為何就能犯顏直諫……”
虞世南厲聲打斷道:
“那是因為魏征犯顏直諫的對象是當今圣上!”
“晉王不是陛下,他非開國之君,他沒有經歷過玄武門之變,他的問鼎之路沒有阻礙,因此他從不迫切地需要向世人證明自己的能力和胸襟……”
“當然,最關鍵的是……”
“他的皇后不是文德皇后……”
虞世南深吸一口氣道
“登善,這天下再不會有第二個陛下,也不可能有第二個文德皇后了……”
“你能明白嗎?”
良久,褚遂良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輕聲道:
“我……明白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