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只要自己將理學的條條框框設定得足夠詳細,足夠清晰,便能避免重蹈覆轍。
可天幕的出現,證明這一切都是徒勞。
人性之貪婪,權力之腐蝕,遠超他的想象。
一個學說,無論再怎么完善,只要落入追逐私利的人手中,終究會被扭曲成最丑惡的模樣。
那怎么辦?
難道自己這一生的堅持,都錯了嗎?
他為官這么多年,在任職地方興修水利,抗災救荒,正經界、免橫賦、劾奸吏……
不僅如此,還興辦學校,廣施教化,敦厚民風……
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讓百姓能過上好日子,讓大宋能更好的延續下去嗎?
可若是他的學說,最終帶給后世百姓的,是更沉重的枷鎖和苦難……
那他著書研學半生,究竟是為了什么?
這個時候,他已經不太在乎,自己的清譽被毀,以及背負的千古罵名了。
因為他發現了更重要的事情!
若因他之故,讓天下蒼生受苦,讓無數無辜學子,一生皓首窮經,卻只學了被閹割的“偽理”。
那才真是,百死莫贖啊!
朱熹癱坐回椅子上,眼中光芒盡失,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他驀然想起了過去天幕中,提到的崖山之戰。
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大宋最終還是會亡的。
不僅亡了,還是亡于異族之手。
異族不止篡取天下一次,而是兩次!!!
他一直在嘗試避免這個時間點的到來。
起碼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喚醒朝堂上的一部分人,能喚醒天下的一部分讀書人。
甚至希冀于,將來能出現一位像漢光武皇帝那樣的中興之主,拯救大宋于危難之中。
這不僅是他朱熹的美夢,也是當下所有愛國志士的美夢。
如今,這個夢要醒了。
朱熹抿了抿嘴,攥緊了拳頭。
無恥賊子!
老夫的學說,本意不是這樣的!
是他們用錯了!是他們曲解了!
老夫沒錯!
老夫不能就這么放棄!
朱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點星火,而后越燒越旺,化作熊熊烈焰。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踉蹌著沖到書桌前,抓起毛筆。
一邊手抖,一邊研磨。
墨汁飛濺到桌面上,也不曾在意。
他攤開那本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四書章句集注》手稿,筆走龍蛇,在其中做補充修改。
“人欲者,私欲也;天理者,民利也。”
“君主滅私欲,當以民利為先;士人滅私欲,當以濟世為要……”
他瘋狂地寫著,刪改著,將自己思想中可能被曲解、被利用的地方,一一加以注釋、辨明。
窗外的天色由暗轉明,又由明轉暗。
油燈燃盡了一盞又一盞。
終于,在天光再次破曉之時,朱熹停下了筆。
他看著眼前厚厚一疊,布滿修改痕跡的手稿,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一個晚上的時間,是沒有辦法將手稿改善清楚的。
現在天將亮,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朱熹將手稿小心翼翼地放到一邊,又拿出一張表狀紙。
看著空白的表狀紙,朱熹思索良久,最終將筆尖蘸滿墨水,面帶決絕地落筆。
“臣朱熹頓首再拜,謹奉表上聞于皇帝陛下。”
“伏蒙圣恩,特授臣煥章閣待制兼侍講之職,命臣入侍經筵,啟沃圣心。自受命以來,臣夙興夜寐,深懼才薄學淺,有負陛下知遇之隆、蒼生望治之切。此恩此責,臣銘之肺腑,不敢有絲毫懈怠。然臣年近六旬,氣血漸衰,舊疾時作,已非壯年可比……臣非敢忘陛下厚恩,實因身心俱困,難勝重寄。伏望陛下察臣肺腑之,憐臣衰朽之狀,恩準臣辭免煥章閣待制兼侍講之職,放歸故里建陽……”
“臣無任惶懼感恩、待命之至,謹奉表以聞。”
“臣朱熹,頓首再拜。”
紹熙五年十月十六日。”
一篇洋洋灑灑數百字的《辭免狀》,在朱熹的筆下一氣呵成。
他又借著燭火,反復校閱了幾遍。
確認無誤后,朱熹拿出官告,鄭重地穿上那身朝服,推開門。
就在他即將邁出去的瞬間,朱熹突然回首,看向書房內如山的書籍。
那是他此生的心血。
良久,朱熹收回視線。
他迎著晨曦,一步一步,堅定地朝外走去。
就像走入了新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