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丘環視眾弟子,借由此事開始教導弟子們。
“他們拿我說的‘禮’當鎖鏈,鎖住萬民的嘴巴。”
“他們拿我說的‘忠’當鞭子,抽打百姓的脊背。”
“借著‘禮教’的名義來扼殺人性,假借‘忠君’的幌子來奴役百姓。”
“看似以我為尊,其實尊的是他們的皇權罷了!”
字字珠璣。
振聾發聵。
子路張大了嘴巴,似乎開始聽懂老師的話了。
“夫子……”顏回輕聲開口,眼中滿是憂慮,“若真如天幕所,后世之人借您之名行惡,那這‘道’,豈不是成了害人之物?”
“我們又該如何避免這種結局呢?”
這是最核心的問題。
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如果努力了一輩子,結果卻是為后世的暴君遞上了刀子,那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
對于這個問題,孔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瞇起眼睛問顏回。
“鐵可以鑄成犁耕地,也可以鑄成兵器殺人。”
“罪過在于鐵嗎?”
顏回搖頭。
“水能承載船,也能使船傾覆。”
“罪過在于水嗎?”
顏回又搖頭。
孔丘環顧眾弟子,語重心長道。
“你們要記住。”
“凡是禁錮人的思想,讓人變得愚昧、懦弱,以便于驅使的,哪怕有一萬張嘴,用各種方式歌頌我。”
“我也一定會唾棄他!”
弟子們紛紛俯身。
“謹受教!”
等他們都起身,孔丘頓了頓,轉而談到另一件事情上。
“至于那所謂的衍圣公……”
弟子們耳朵豎起。
他們也很想知道,老師是怎么看待這件事的。
“當我聽到這里的時候,我很生氣。”
子張聽到后,忍不住瞥了孔丘一眼。
是嗎?為什么我一點都沒感覺出來?
他心里嘀咕道。
難道這就是《周易》里提到的,震驚百里,不喪匕鬯?
孔丘發白的胡須不斷晃動。
“但是,我很快又意識到,憤怒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兒子伯魚雖然遲鈍平庸,但他淳樸善良,我教他學《詩》,他便晨誦不輟,我教他學《禮》,他便進退合度。”
“雖然他沒有顏回‘聞一知十’的聰慧,也沒有子路‘暴虎馮河’的勇猛,卻事親孝、處身正,從未行茍且。”
“我的祖先弗父何,恭敬謹慎,我自己也盡量多責備自己而寬容別人。”
“由此可見,血緣流傳下去的,只是身體發膚,并不是道德品質。”
弟子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大家都聽得十分認真。
“從前文王和武王的圣德光輝照耀四方。”
“可是到了他們的后代厲王和幽王,昏庸暴虐,疏遠君子,親近小人,幾乎葬送了周室。”
“厲王和幽王的身上,難道沒有文王和武王的血統嗎?”
弟子們默然。
自然是有的。
“血統相同,德行卻有著云泥之別。”
“為什么?”
孔丘自問自答。
“因為道德,是無法通過血脈繼承的。”
“芝蘭生長在深林里,不會因為沒人欣賞就不散發香氣。”
“野草生長在蘭花旁邊,也不會因為沾了蘭花的香氣就變得高貴。”
“我的后代子孫,如果背棄了我的‘道’去追逐勢利。”
“盡管名義上和我同姓氏,但已然不是我的族類了!”
孔子頓了頓,看著四周的弟子,語氣愈發堅定。
“后世如果有人能踐行仁義,反抗暴政,心懷惻隱,無論他是士族大夫,還是普通百姓,還是販夫走卒。”
“就算沒有我的血脈,也是我的孩子!”
“因為‘仁’在于人心,不在于家族,‘道’在于個人修行,不在于血統傳承。”
“你們要以此自勉,不要用血統來評判君子。”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孔丘那件灰白褪色的衣袍上。
所有的弟子們圍在車邊,俯身長拜。
“弟子受教!”
角落里的子張起身后,記憶瘋狂回溯,提筆將剛才的對話記載下來。
子曰:“吾非悲道之不行,乃悲道之異化也。后世假『禮』為鎖,以錮民口;借『忠』為鞭,以策民背。名尊吾道,實神皇權;非行教化,乃行牧術也。”
顏淵問曰:“然則道成害人之物乎?”
子曰:“非也。鐵可為犁,亦可為兵;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罪在用者,不在物也。二三子識之:凡禁錮民智、奴役民心者,雖萬口頌吾,吾必唾之!”
子曰:“德不繼血,仁不傳姓。昔文王、武王受命之圣,不掩幽、厲之昏暴;可見血脈傳形,不傳德也。”
子曰:“芝蘭生于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莠草植于蘭側,不以沾香而自貴。子孫若棄吾道而逐勢利,雖名為孔,實非吾族;天下若有行仁義、抗暴政者,雖非吾血,是吾子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