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端坐于上,靜靜聽著。
直到爭吵聲漸弱,這才開口,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丞相以為如何?”
李斯的內心五味雜陳。
小篆,是他耗費無數心血,將繁復的大篆去蕪存菁,創造出的,自認為最完美的文字。
他本以為,這套文字將與大秦帝國一樣,萬世流傳。
可現在,天幕一句“不實用”,陛下就動了廢除的心思。
這讓他如何能甘心?
自己嘔心瀝血的成果,難道就要被無情拋棄了?
那我之前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李斯終究是李斯。
他深知陛下的脾性,于是帶著愧疚與決然起身。
“陛下所極是,文字之本,在于實用。”
“既然小篆書寫繁復,耽誤公務,那便是臣的過錯。”
“臣,贊同陛下的決斷。”
“不實用,便當廢除!”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可嬴政何許人也?
他一眼就看穿了李斯潛藏的不甘與落寞。
但他沒有點破,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側。
“扶蘇怎么看?”
扶蘇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神色復雜的李斯,很快又收回視線。
“父皇,兒臣以為,文字推廣,首重實用。”
“若不實用,百姓不用,官吏亦不用,縱使強行推廣,最終只會形同虛設,若強行推行下去,很可能會給六國余孽以可乘之機。”
“這與父皇‘書同文’的初心,顯然相違背。”
“既然秦隸為基層官吏自發創制,且廣為流傳,證明其確有便捷之處。”
“既如此,我們為何不順勢而為,擇其善者而從之?”
公子扶蘇會這么說,不僅李斯一點都不意外,其他大臣也不意外。
只是接下來扶蘇說的話,就有點讓他們意外了。
“其實,天幕所之‘秦隸’,兒臣前幾日與蕭何他們商議國事時,也曾聽他們提起過。”
“他們深知郡縣之弊,吏治之難,兒臣向他們請教解決之法,他們便辛苦數日,將這通行于底層的秦隸,加以整理、刪改、規范,最終編訂成冊,還請父皇御覽。”
說完,他從身后取出了一卷竹簡,雙手呈上。
內侍連忙走下臺階,接過竹簡,恭敬地呈了上去。
嬴政接過,緩緩展開。
竹簡之上,是一種熟悉卻又陌生的字體。
它保留了小篆的框架,但筆畫明顯簡化了許多,圓轉的線條大多被改成了方折的筆畫,看起來少了幾分飄逸,卻多了幾分樸拙和干練。
而竹簡上的內容……
嬴政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動。
這上面寫的,正是李斯所作的《倉頡篇》。
用一種更簡單快捷的字體,書寫原作者的文章。
他將竹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雖有數字形體不同,但以他的學識,通讀下來并無任何障礙。
“給諸位大臣看看。”
嬴政吩咐道,內侍又將竹簡,首先轉呈給李斯。
李斯按捺住心中的不悅,接了過來。
起初,他還有些不以為意。
可當他看進去之后,原本舒展的眉頭,卻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看得越來越認真,越來越專注。
他發現,這竹簡上的“秦隸”,比他所知的要更加簡化,但始終遵循一套內在的邏輯和規律。
它在保證辨識度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簡化了筆畫,大大提升了書寫速度。
身為小篆的創制者,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小篆的優點和缺點。
而這秦隸,恰恰是補足了小篆最大的短板。
大殿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李斯的反應。
許久,李斯緩緩合上竹簡。
然后,他對著嬴政深深一拜。
“陛下,臣以為。”
“此字,可推行天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