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火真君干咳一聲,生硬地轉了話鋒,開始同玄陰仙子扯起了一些場面話。
從洞天管理的守則,聊到中州各大勢力的勢力范圍劃分,儼然一副前輩指點后輩的模樣。
陳易坐在旁邊,百無聊賴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但他很快注意到,同來的頑石真君一直沒說話。
這位真君人如其名,長得像塊石頭,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很少眨動。
他就那么枯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塑,存在感極低。
直到兩人起身告辭。
炎火真君還在門口絮絮叨叨地叮囑玄陰仙子要「守規矩」,頑石真君卻故意落后了半步。
一道細若游絲的聲音,突然鉆進陳易的耳中。
「陳小友。」
陳易腳步微頓。
「老夫對此間之事并無惡意。只是有些關于林道友生前的隱秘,不便當眾宣之于口。」
頑石真君的聲音聽起來誠懇無比,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我在洞天外三千里的落楓谷等你,只想與道友私下交流一番,絕不耽誤太多時間。」
陳易看著頑石真君那毫無表情的側臉,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沖動。
去見見他,人家是元嬰后期的大修士,特意私下相邀,肯定是有重要的機緣或者秘密相告,就在洞天外面一點點,又不遠。
而且對方說了沒有惡意,自己身為洞天之主,若是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未免太小家子氣。
而這位元嬰后期大修士肯定會給自己一些修煉的機緣。
這念頭一起,就像野草般在腦海中瘋長。
陳易甚至覺得,現在不出去,就是錯過了天大的好事。
他的腳尖下意識地轉了個方向,嘴唇微張,那個「好」字已經到了舌尖。
只要答應下來,一切都順理成章。
「公子,換盞熱茶吧。」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胡明月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手中的托盤輕輕放在桌上。青瓷茶盞與紅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叮。」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尖針,狠狠刺破了陳易腦海中那層朦朧的薄膜。
陳易身軀猛地一震。
原本在他感知中那個「和藹可親」、「值得信任」的頑石真君,瞬間變回了那個面無表情、深不可測的陌生修士。
那種「一定要去」的強烈渴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后背滲出的一層冷汗。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自己明明打定主意要茍在洞天里直到黑山秘境開啟,為什么剛才會覺得出去一趟完全沒風險?
那是元嬰后期的大修!
一旦踏出青云洞天的護山大陣,沒了地利優勢,對方若真有歹意,自己拿什么擋?
陳易的感知天地重新運轉,原本模糊的靈覺再次變得敏銳。
他隱隱感覺到,那所謂的落楓谷方向,雖然看似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他頭皮發麻的寒意。
那是死亡的味道。
面前的頑石真君對自己或許沒惡意,但,金剛寺的老禿驢,果然陰魂不散。
陳易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厲色,臉上卻浮現出歉意的微笑。
他看向正準備轉身離開、似乎篤定他會跟上來的頑石真君,朗聲道:「真君盛情,晚輩心領了。
頑石真君的背影僵了一下。
陳易端起胡明月剛泡好的熱茶,吹了吹浮沫,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只是晚輩修為低微,正需閉關苦修,以備戰十年后的黑山秘境。這十年內,晚輩半步都不打算離開青云洞天。」
「有什么話,真君就在這里說吧。若是不能說,那便不聽也罷。」
頑石真君緩緩轉過頭,那雙純樸的眼睛深深看了陳易一眼。
臉上擠出幾分笑意,只留下一句「也好,十年后再敘」,便轉身踏云而去。
陳易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道土黃色的遁光直至消失。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掌心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隱秘神通已至四階后期,自身氣息與天地氣機相連,按理說,那份五階本源靈土藏在儲物手鐲深處,又有神通遮掩,絕無可能被外人窺探。
可方才頑石真君看他的眼神,不對勁。
那目光沒有焦距,并未落在他的臉上,反倒像是看穿了他身上的本源靈土一般。
頑石真君那雙枯井般的眼眸,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過陳易。
他并不確定林云生留下的那份五階本源靈土就在陳易手中。
但能一路披荊斬棘修至元嬰后期,他依仗的不僅是苦修,更是那種對機緣近乎第六感般的直覺。
與陳易視線交匯的瞬間,他那停滯幾十年的修為瓶頸竟生出一絲松動可能性,這種強烈的共鳴在告訴他:陳易身上,藏著能讓他大道更進一步的大機緣。
而且心中的預感告訴他,不能強取,唯有私下交易,方能穩妥。
本來,在青云洞天之內,與陳易私下交易即可,然而在開口邀約的那一刻,頑石真君的靈臺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像是被某種冥冥中的意志撥弄了琴弦,他鬼使神差地認定,將交易地點定在青云洞天之外的秘谷,才是最完美的安排。
頑石真君離去后,陳易立在原地,指尖不斷掐算推演。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那股想要踏出山門、赴約交易的沖動,如跗骨之蛆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引以為傲的準五階「感知天地」,此刻竟像是陷入了泥沼,指針瘋狂亂轉,卻給不出任何危險的警示。
這種感知失靈的挫敗感,讓他如墜冰窖。
唯有當胡明月端茶走近,那股清涼的氣息縈繞身側時,他混亂的識海才猛地打了個激靈,重新恢復清明。
這種在清醒與沉淪邊緣徘徊的滋味,讓陳易指尖微微發顫。
他環顧四周,只覺得這看似祥和的洞天福地,正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帶著令人窒息的陰冷,正緩緩收攏。
自己,已然入局。
這種莫名其妙的日子持續了半年。
青云洞天的平靜再次被打破。
這一日,天邊火燒云連綿百里,熱浪滾滾而來,將原本清涼的山風熏得燥熱不堪。
一聲嘹亮的禽鳴響徹云霄,震得護山大陣嗡嗡作響。
四階中期的炎雀妖王。
那龐大的赤紅身軀遮天蔽日,雙翼展開足有百丈,每一次扇動都卷起漫天火雨。
而在那妖王寬闊的背脊之上,負手立著一位身著紫金長袍的中年修士。
姬家當代掌舵人,姬應龍。
身后跟著姬無塵、季明遠等一眾姬家核心。
以及十數匹飛馬馱著的禮物車隊。
這般排場,早已超出了尋常拜訪的規格。
來者所求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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