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秀望著女兒沉靜的臉龐,忽然覺得,女兒似乎比自已和丈夫看得更透,也更決絕。
這個村莊的溫情與冷漠,都與他們無關了。
他們就像暫時擱淺在此的舟,終將駛向別的河流。
于是,再遇到那些試探和搭訕,李秀秀也學會了微微頷首,然后沉默地、堅定地跟著女兒走。
將那些或好奇、或算計、或僅僅是無聊嚼舌的目光和話語,統統拋在身后越來越遠的村落炊煙里。
慢慢的,秋意漸濃,空氣里彌漫著稻谷將熟未熟的青澀香氣。
石溪村的氣氛,在短暫的、因陳家草藥風波而起的騷動后,迅速被另一種更龐大、更現實的緊張所取代——秋收,以及隨之而來的秋稅。
田壟間,農人們的身影愈發忙碌,眼神里混合著期盼與焦慮。
一年的汗水都押在這片土地上,交完官府的稅,剩下的才是自家的口糧,再想換點鹽、扯點布、應付人情往來,就得另尋門路。
這是一年中最緊要的關頭,之前所有的閑話、猜忌、算計,都被暫時壓了下去,人人心里都揣著一本沉重的賬。
陳石頭家沒有田地,這份屬于土地的沉重壓力似乎輕了些,但另一種壓力卻清晰起來。
晚飯時,李秀秀就著油燈微弱的光,數著錢袋子里的銅板,眉頭越皺越緊:
石頭,我算了算,這秋稅,咱家得交三百九十文呢。
陳石頭端著粥碗的手頓住了:這么多
可不嘛。李秀秀嘆口氣。
官府定的,十五到五十六的丁,不論男女,每人一百二十文。你和爹,還有我,都是這個數。小穗十三歲,算半丁,三十文。小滿還小,不用交。加起來就是三百九。
她越說聲音越低,這得是我和小穗采好些天草藥才能攢下的,村里其他人家還不知道要怎么辦呢……
陳石頭沉默地嚼著粥,粗糙的米粒此刻顯得有些難以下咽。
陳小穗坐在一旁,手里捧著那本已經屬于自已的《鄉野醫方輯要》抄本,正對照著腦海里系統的藥材圖鑒,默默記憶一味化瘀草藥的性狀和配伍。
聽到母親的話,她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地插了一句:
娘,你有空操心別人家怎么過,不如多想想咱們的藥曬得夠不夠干,別到時候生了霉。
李秀秀被女兒說得一愣:我、我沒操心別人家啊。
你剛說村里其他人不知道要怎么辦陳小穗翻過一頁書,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卻字字清晰:
當初我們在村里差點餓死的時候,也沒見誰為咱們考慮過一口糧、一碗水。如今咱們好不容易掙出點活氣,娘倒有閑心替別人發愁了
這話像根小針,輕輕扎在李秀秀心口上,讓她臉上有些發熱,卻也無從辯駁。
是啊,最難的時候,除了陳大錘偷偷接濟過那點米面,這村里誰曾正眼瞧過他們
那些背后的議論、明里的冷漠,她不是沒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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