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沿著鎮上那條主街慢慢走。
街兩邊,零零星星有些人在走動。
有的蹲在門口擇野菜,有的在修補自家的破屋,還有幾個擺著地攤,賣些野菜干、野兔皮、手工編的筐子。
方知春在一個攤子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賣的是幾把舊鋤頭,銹跡斑斑的。
“這鋤頭咋賣?”方知春問。
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一把五文。”
方知春搖搖頭,沒買,太貴了。
繼續往前走,方子牧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爹,那邊有賣餅的!”
方知春順著看過去,街角有個老頭蹲在那兒,面前擺著個破籃子,籃子里放著幾塊黑乎乎的餅子。
方知春走過去,蹲下看了看。
那餅子硬邦邦的,不知道摻了多少野菜,聞著倒有股糧食味兒。
“咋賣?”
老頭抬起頭,瞇著眼看他:“三文一塊。”
方知春想了想,掏出三文錢,買了一塊。
遞給方子牧:“吃吧。”
方子牧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啃著。
方知春看著他吃,自已咽了口唾沫,沒舍得買第二塊。
當初他們進山的時侯雖然帶了糧食,但是家里本來剩的糧食不多,又待了那么久,出山的時侯根本就沒多少糧食了。
在山上要不是其他那些人能干,時不時就能打到獵物,他們可能剩的糧食更少。
他們現在的糧食都要省著吃,畢竟冬天還長。
父子倆慢慢往回走。
路上,方知春跟幾個通樣在修補房子的人搭了幾句話。
那些人也是外地來的,有的是逃荒過來的,有的是從別的村子搬來的,都在這鎮上找了空房子住著。
“這房子是誰的,知道不?”方知春問。
一個中年男人搖搖頭:
“誰知道呢。原來的主人,死的死,跑的跑。我們住進來,就是我們的。”
“沒人管?”
“管?誰管?”那男人笑了笑,“鎮長?衙門?早沒人了。”
方知春心里動了動,沒再問。
回到那半間屋子,天已經黑透了。
方知春點了根細細的松明,插在墻縫里,借著那點光,和方子牧一起把今天砍回來的樹枝碼好。
方子牧忽然問:“爹,我啥時侯能讀書?”
方知春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那張認真的小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今年不行。爹得先讓咱倆活下來。”
方子牧點點頭,沒再問。
方知春繼續說:“明年吧。要是明年恢復得好,爹就送你去讀書。”
“真的?”
“真的。”
方子牧眼睛亮了,咧嘴笑了。
方知春也笑了笑,摸摸他的頭。
他知道兒子一直想讀書,之前因為婆娘一直病重,家里時不時就要抓藥,錢就這么填進去了,不然多少能讓兒子讀兩年。
夜里,方子牧睡著了。
方知春躺在草鋪上,望著那片新補的屋頂,透過木板的縫隙,能看見外面黑沉沉的天,和幾顆冷冷的星星。
他想著今天那些人的話:鎮長,衙門,早沒人了。
要是鎮長一直不來,這房子,是不是就能一直住下去?
住得越久,就越說不清楚是誰的了。
到時侯就算有人來認,也沒那么容易拿回去。
想清楚,翻個身也睡了。
_x